39. Ra’doom(17)
在帝国和共和的边界的不归星云带深处,漂浮着一座被称作“失落之心”的太空自治城邦。
失落之心,建立在大航海时代的一座废弃殖民舰上,能够容纳数百万人。殖民舰在烟霞色的星云里缓慢自转,历经时间而越发暗沉的舱壁上映出低落的绯色,如同一个颓唐的黄昏。
这里和个性缺失的乏味蓝瑙星截然相反,最出名的产业是“堕落”。城市的载量不足以容纳慕名而来的客人,以至于城市的主人不得不在饱满的球体外壳上安装无数个飞船外接口。
如果神窥见这一幕,祂在伊甸园里种下的将会是一颗荔枝树。
失落之心的富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连帝国和共和都难以企及,因为,这里的通行货币是梦核。所有人和唯一的庄家交易,支付梦核,获得极乐。
“也有传言说,这种生意会悄无声息地腐蚀人的精神力,使人沦为快乐的废物。”萝切·庞塞的异色瞳里浮现出两种笑意,左边灿烂,右边隐晦。
他将手中的威士忌酒杯递给身旁的人,声音动听得如同一把弦音妖娆的胡琴,“但我认为,精神力不到一百的人类本来就是废物。按照古老的进化图谱,这些人都是该被淘汰掉的那一批。”
亚森接过酒杯,宽大的玻璃容器被他握着刚刚正好。
上将轻轻晃动着手腕。他不喜欢烈酒,只是喜欢听冰块在液体里还有杯壁上碰撞发出的声音。
萝切盯着他的手套,在脑子里想象着他右手的伤疤,又喝了口酒润润唇,提议道:“我们这有一种梦核,能够帮助人修复自身的机体。你想试试么?”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那你来做什么?”萝切笑了,“我们这里除了快乐什么都没有。”
男人并不接话。他身着低调的燕麦灰色高领衫和黑色长裤,站在这座球型城市的最高点,俯视着密密麻麻沉浸在万千快感里的人群,颓靡的霓虹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映不出一丝荒唐。
城市的四壁,布满了金属色的飞船接口,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拥挤。设计者仿佛一点也不在意空间的利用效率,徒留球体中部的大块空间。地面上到处都跟澡堂子一般蒸腾着光尘,挤满了醉生梦死的游客们。
这里也被誉为全宇宙最容易被人踩死的地方。
上将那双紫色的眼瞳锁在了某一点上,又很快移开。
萝切扯了扯领子,眼看着丝绸衬衫都快被他扯成浴袍了。
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当初看到亚森·瑟兰的第一眼时,他就知道这个小孩不可能长残。但尽管如此,上将还是出落得超乎他想象。
与之相比,宝库里最珍贵的梦核都显得庸俗。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人看起来太直了,哪怕是身姿放松地站在那里,看起来也完全就是个顶天立地的“I”。
萝切忽然很想笑,银河系的无数权贵登临极乐之境只为见他一面、求取幸福,可上将先生站在他面前,连喉结都透露出禁欲气息。
他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腰带,如同抚摸着一条花纹艳丽的蛇。
萝切歪了歪头,伸出手臂靠在上将面前的栏杆上,长腿微弯,脚尖抵住上将的皮鞋,“您要是担心梦核会削弱精神力,也可以试试…”
“…我。”
他的指尖试探性地叩在上将手中的酒杯杯壁上,一丝酒花溅了出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很快就蒸发殆尽,留下足以沁入心口的凉意。
亚森:…
他把萝切扯到自己身后,免得他被某个蛰伏在黑暗中已然炸毛的大猫暗杀。
他也是很纳闷。
银河系那么大,怎么到哪都能碰见雷昭廷?
萝切被他的举动弄得更加按耐不住,声音里暧昧渐生,“回房间?”
上将看了他眼,拒绝道:“你忙你的,我自己回。顺便把你的那些侍女都给我收走,我一个都不要。”
萝切叹了口气。从三十多年前见到亚森·瑟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位是个祖宗。
不给自己留后代的那种。
亚森孤家寡人地回到房间。
他刚准备关门,一道黑影挟着凌厉的风势从身后袭来。亚森条件反射地侧身躲开,对方却早有准备似的封死了他的所有去路。
上将紫眸一闪,抬腿踹向对方的胸口,却被一只大掌稳稳截住脚踝。温热的拇指还隔着布料在踝骨上轻轻蹭了下。
亚森那一瞬间…别提多恶心了,一向冷沉的眉眼都没忍住轻拧了一下,嫌弃道:“雷昭廷,你心理有毛病?”
年轻将军低笑着,抬手抵住墙壁,将亚森禁锢在他的两臂之间,身体和身体之间保留着不算太近的距离,“老师,我不是才说过,不要给我这个替代品可趁之机么?”
他的声音危险得很隐晦,“不过,你的替代品还真多啊。以西结知道么?”
亚森:……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个人脑子里的剧情如此丰满,以至于他都不知道从何解释。
不对。
他为什么要解释。
他跟他有半星星关系么?
亚森的沉默像是某种催化剂,激得雷昭廷心里如同水临沸时一样升起大片泡泡,滋滋地酝酿着蒸腾的动静。
他刚准备凑近那双唇,就被冰凉的掌心按在脸上。
上将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声音冷漠,“我戒烟也戒你,给我滚蛋。”
雷昭廷怔愣着,一时分不清这句话在自己心里造成的效果是窃喜还是酸涩。
上将的右手带着手套,还有一丝醉人的酒味儿,贴在他的脸上时,只能感到一丝温柔的凉意,以及不明显的疤痕起伏。
“你的手好像好多了?”他的声音在上将的掌心里显得闷闷的。
亚森瞬间收回手,甩了下,似乎这样就能甩掉鸡皮疙瘩,“嗯,崩解期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来正事,微眯眼睛,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雷昭廷笑容淡定,瞳孔深而明亮,眼神看起来清澈极了。他从容地撒着谎,“不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呢?来这里干什么?”
亚森再次眯起眼睛,“什么也不干。”
雷昭廷:……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此行一定另有目的,默契地没有就此事进行更深一步的试探。
不过……
“真的不亲一下?”雷昭廷歪着头,贴近那张脸,眼里有着猫科动物的执拗。
“亲你还不如亲萝切·庞塞,听说他的技术高超。”
亚森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喜欢激怒眼前这个人。反正他向来随心所欲,喜欢做什么就做了。
果不其然,和他相对的那双眼眸中,玩味和试探顷刻间散去,剩下两潭寂静又炙热的岩浆,仿佛一息之间就可以席卷整个世界。
雷昭廷的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的指尖动了动,在空气中挑出一道几不可见的弧度。
亚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