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阴天无雨。
反重力悬浮飞车疾驰在远郊通衢广陌的道路上，拖曳出一道白金色尾流，如同江面上顺水而流的一叶浮舟。
在如此疾行的速度下，飞车之内却毫无颠簸，如履平地，静止了一般。
车载智脑中，播报每日新闻的机械女音清晰传来，一字一句，稳稳当当地落入耳中：
“各位观众，下面播报一则消息：今天，让我们共同铭记一个名字，陈慕青……”
——两个月前，帝国周边星系爆发战乱，王储副官陈慕青奉命撤离帝国侨民。
最后一批侨民安全撤离后，他却于归途中陡然遇袭，因公殉职。
英年早逝，年仅三十一岁。
今日正是陈慕青的葬礼，这辆悬浮飞车的目的地，便是他的府邸。
王储闻序亲至，为殉职部下送行。
车窗外景物飞掠，不知觉中，飞车即将抵达。
司机操纵摇杆降高减速，新闻播报内容也临近收尾：
“……回顾陈副官生平，任职两载，他忠于职守，勤勉尽责，深受同僚敬重。陈副官的离去，是帝国莫大的损失。”
飞车前舱，作为旧日同事，司机与随行的李副官听完播报，双双叹惋。
“陈副官他是个好干部。唉，怎么这么年纪轻轻的就走了，我这心里可真不好受。”
“是啊，陈副官真是可惜了。”
此时，飞车已然驶入别墅门前的迎宾大道。透过车窗，可见门口悬挂着白灯笼，宾客陆续往来，清一色携带白菊一类的花束。
闻序淡淡收回目光，默了默，也如此说道：“陈副官的确担得起尽职二字。”
他话音刚落，飞车也稳稳停靠在别墅院门之前。
车门自动侧旋翻起，坐在副驾舱的李副官率先下车恭候。
“王储殿下，这里就是陈副官的宅邸。”
闻序点头，迈开长腿走下车。
下了车，alpha高大挺拔的身量得以舒展开来，宽肩窄腰、长身玉立，气质凛然。
闻序容貌生得出众，俊逸又好看。但盖因贵为储君，周身自带一股威严冷峻的气势，将外貌上的秀气与年轻压了下去，令人不敢轻易生出轻视之心。
李副官恭敬道：“殿下，现在距离葬礼仪式还有半个小时，咱们可以先去与陈副官的夫人打声招呼。”
闻序微微颔首，任由李副官带路，领他走入别墅之中。
庭院之内，景致极为华美秀丽，采用鲜见的古地球东方式设计，黛瓦白墙，叠山理水，令人眼前一亮。
树是百年罗汉松，临池水榭是以金丝楠为骨，游廊回环曲折，就连栏杆也是紫檀嵌着和田青玉。
古雅，讲究，奢华。
闻序放眼打量了一圈，步伐放缓。
“李副官。”
“殿下？”
闻序看着那临池水榭，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说陈慕青他，”
“——他这是贪了多少，才能把家里建成一片景区？”
李副官咯噔一下，尴尬笑了笑。
不怪殿下会生疑。陈副官看着清白斯文一人，这家中豪宅是有点扎人眼睛。
他们私交尚可，这景区，不，这豪宅的由来李副官是知晓的。
他忙笑着为其解释。
“殿下有所不知，陈副官入职前是经商起家，家底足，家中装修得奢华一些也不奇怪，这处房产他也是上报过的。他这人呢，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下班后连我们这些同事都不怎么爱搭理，就唯独视他夫人如命……”
“这套房子便是陈副官按他夫人的喜好设计的，保守估计，该也花了他小半副身家吧。”
闻序听毕，原本平淡的眸光里透出一点兴味，有点新奇地继续话题。
“你是说，陈副官花大价钱买这别墅，重金修缮，只为讨他夫人欢心？”
“可不是么？”李副官津津乐道。
“在我见过的alpha里头，陈副官宠妻惧内都算是数一数二的。”
“哎哟，一天天就喊着回家陪夫人。这腻乎劲，我看着都有点羡慕。”
“……他们夫妻二人，还挺恩爱。”
“他们夫妻二人是挺恩爱。”
李副官谈及此处，忽有些惋惜，语气低了下来。
“只可惜，这般恩爱的眷侣，现、如今就剩他夫人一个omega孤苦伶仃的，她今后的日子得多难过……”
“逝者已逝，让她向前看吧。”
闻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多叹几声可怜不如做点正事。
他转而吩咐道：“后续的家属安置工作你随时跟进，事无巨细汇报给我。”
“是。”
闻序没再追问打听。
他清楚陈慕青平日里的作风，倒不至于因一个装潢得华丽点的宅子便怀疑他贪墨徇私。
更何况，帝国官员的名下财产都是定期汇报，一清二楚。陈慕青已然上报过这处房产，便没什么太大问题。
他原只是对这豪宅美景有点好奇才开了句玩笑，却没想到话题会被引到他们夫妻恩爱上。
莫名听了一耳朵下属的瓜，倒也新奇有趣。
但就是……
这未免也恩爱得过于离谱。
闻序对陈慕青本人倒没有什么意见，共事两年，除了公事之外，他们基本没有别的交流。
闻序一向当他是个能力不错的下属。
却没想到，陈慕青堂堂一个王储副官，看着正经八百，端方如玉。
私底下，就被一个omega迷成这样？
没出息。
*
闻序与李副官谈话之间，已有迎宾的侍从一路引领，将他们带到正厅前方的不远处，便躬身离去。
李副官眼前一亮，抬手示向厅前一道清婉的女人身影。
“殿下，那位女士便是陈副官的夫人了。她姓连，名叫连月。”
闻序闻言，顺着李副官的指向看了一眼。
陈慕青享年三十一岁，他夫人倒是年轻得像个大学生。
看上去约莫只有不到二十岁的模样，与陈慕青年龄不算相称。
女人一身缟素仍难掩姿容娇美，身段玲珑，乌发雪肤，眉眼清凌秀雅。
乍然一看，清丽的纤影与周身古韵古香的景色相映，仿佛一枝清冷凌立于雪中的寒梅。
到访宾客们远观一眼便能明了，陈副官在家中专设一隅东方园林，原来是为了以繁景衬佳人。
连月正站在厅前迎宾入场。
女人除了眉宇之间有些倦意，整体精神风貌看起来苍白了些，素净的脸上容色淡淡，不见悲喜。
他们相距不远，女人迎宾时与人说的话语传入闻序二人耳边，声音轻柔又清晰。
“唉，太可惜了！陈副官尚且如此年轻，怎么就……”
一客人流着泪，声音哽咽。
“这未免太令人哀痛了……”
“您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是想开一些吧。”
连月在一旁拍着客人的肩膀，递上纸巾。
？
李副官是不是指错人了。
这两人谁该节哀？
闻序诧异，被这样繁景奢庭滋养出来的omega，居然是个冷淡性子。
举手投足皆是落落大方，仿佛并未因丈夫的亡故有太多难过……明明丧夫的是她自己，却还反过来宽慰别人。
又或许，是悲而不露，要为亡夫的宴席撑着场面？
闻序移开目光，问向身侧的李副官，“按照帝国标准，给陈副官家属的抚恤金是多少数额？”
“大概是二十万星币，殿下。”
“二十万星币，少了些。”
景区一样的豪宅都住上了，才二十万星币，这女人哪还会看得上？
陈慕青因公殉职、尸骨未寒。再怎么说，闻序总得眷顾好他的遗孀。
他思索片刻，淡淡道：“再拨两百万星币吧，走我个人名下的账户。”
“好的殿下。”
闻序与李副官只远观了片刻，就一同上前进行慰问。
他们走到她身前，李副官率先介绍道：“连月女士，这位是王储殿下，我们今日专程赶来为陈副官送行。”
“殿下，副官先生。”连月见过李副官几次，点头轻声应答。
几缕轻柔的腊梅清香似乎随着她的动作浮现出来，芳香怡人，沁人心脾。
闻序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嘴唇。
他似乎能闻到她的信息素。
但现在不是探究信息素问题的时候。
闻序面色如常，接过李副官递来的一束白菊转交给连月，语气亲和。
“连月女士，节哀。帝国会永远铭记您丈夫的牺牲，并为他追授至高荣光的勋章。”
“多谢殿下，相信慕青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感恩殿下抚恤。”
连月回答得体，白净的双手接过花束。
他们的手指有一瞬间的相触。
霎时，那股清幽的梅香如会飞的丝线，从指尖一路缠绕，弥散。
闻序蓦然感到呼吸变得有些艰难，原本维持温润有礼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什么鬼，难道这是他背后私议陈家八卦的报应吗？
这像话吗……在殉职部下的葬礼上，他对人家遗孀omega的信息素产生了强烈的接收反应。
闻序想要当场骂街的心都有了，但也不得不承认，连月与他的匹配度一定不会太低。
自从他走到她面前开始，就接连不断地闻到从她后颈处不断溢出带着腊梅清香的信息素。
只是之前的程度他还可以忍耐。
可在两人手指相触以后，那股清香瞬间变得更加肆意，争先恐后地往他鼻腔里钻，诱人心魂，瞬间就悉数俘获他脑中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