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
“你这人怎么这样无情。我们一村人颠沛流离,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好日子,现在却马上又要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了,这样的境况难道值得庆祝吗?我怎么能在这种关头只顾自己,还要喜气洋洋地办好事?”柴桑梨回头欲嗔视他,可不知为何,瞧见他一张无辜而单纯的脸时,这气又莫名消罔了。
“就这儿就这儿,嗷,可以再重一点。”他按到她后腰靠近尾椎骨的位置,拇指推压,酥麻酸胀。
容君樾在她身后看她像一只振翅而飞的小鸟一样仰起了头颅,不由得扬起了微笑,“灾年不废嫁娶,何况是我赘入你们家,让村子里的人都跟着沾沾喜气,说不准人心振动,便万事皆消了呢?”
柴桑梨不语,心想乡亲们是想我嫁进你家,好吃香喝辣,如今要知道是你赘进来我养你,不愁死就不错了,还喜呢。
她拂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叫他躺到自己臂弯里,才道:“哪有你说的那样容易,便是朝廷的官员也只有火烧这一个法子,可那时,地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柴桑梨脑海里涌现出数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自己阿爹举起,阿娘簇拥着,在曾经柴家村与其他村子交壤的黄土地上,看许多身着官服的高头大汉们高高举起火把,便是黑夜里也能看见天空中一股又一股的虫潮。
到底烧得尽还是烧不尽?嗡鸣声不绝于耳,人类就被包裹在这片黑色的大网里。
“咱这里连木材都稀缺,每日烧火做饭都只能用些干草,”柴桑梨想入了迷,“我攒的牛粪是打算冬日里烧炕使的,不知道要是烧了虫子还够不够冬天用呢?”她畅想未来,不禁燃起些希望。
可转瞬又低落下来:“可烧了虫子又如何,再怎么说,我地里的东西也难保得住了。”
她胳膊拐过他的脖子,力道轻轻地迫使他抬头,看着这样一张好脸,她心里的挫败才微微消散了些。
容君樾看她神情的变化,这时才明白,在这件事解决之前,她是真的无心与自己成婚。
柴家镇不仅是她的家,更是她的事业,而一个人的事业要是毁了,连想死的心都能生出来,又何谈摒弃一切地去享受闺房之乐呢?
他了然道:“不止这一个方法。”
柴桑梨蹭他额头的动作顿住,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容君樾淡淡道:“治蝗,不止这一个方法。”他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又问:“不过,你们为何如此笃定蝗灾降至?”
虽是问询,他神态却相当自信笃定,好似通晓世间万物,让柴桑梨一时哑然。
她道:“旱极必蝗,从前不都是这样?青州本就多发蝗灾。”
容君樾听罢却摇了摇头,“虽多发蝗灾,规模却不大,大梁百年国祚,大型的蝗灾唯皖北一带发生过两次,你可知为何?”
柴桑梨下意识想问为何,不过话到嘴边突然醒悟了。
她勒了勒他的脖子,训道:“你还卖关子!”
容君樾失笑,终于娓娓道来:“合抱之木,生于毫末,虫群也是如此。皖北地接淮泗,水泽丰沛,枯水期河床裸露,因此多生蝗虫。这些大大小小的湖泊之间相隔不远,植被茂密,蝗虫又喜爱群居,迁移觅食间各路虫群汇集到一起,一路愈滚愈大,最终才成了遮天蔽日的景象。”
“但,青州不同。如眼前所见,各城之间多是荒原,动辄相距百里,便是有虫灾,也注定难成大势。柴家镇距望月城尚有几十里地,中途没有补给,地势又起伏甚巨,便是望月城生了虫,也飞不到你这里来,何须担心呢?”
柴桑梨听他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艰难地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她苦恼道:“可你忘了,咱们这儿也有水呀?我倒没想那么远,望月城有没有虫不知道,咱这儿是马上就要有了。”她忧愁地看向窗外,“就这么些日子,村里连苍蝇都有了。”
容君樾笑道:“那便更无需担忧了。”
柴桑梨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人怎么能自信成这样。
“何解?”她凑近。
“自古治蝗,并不只有焚烧一种办法,皖北有则故事颇为流传,说是灵璧县曾经深受蝗虫其害,百姓苦不堪言,据说已经到了百姓步行十丈便能踩死百只虫子的地步,蝗虫无孔不入,连窗棂都啃食殆尽,凭人力已是徒唤奈何。县令正值望洋兴叹之际,巧合路过一户人家,看见那人家养的鸭子正啄地上的蝗虫来吃,立刻想出了妙计。他很快向周边各县借来了几千只鸭子,这些在路上饿坏了的鸭子一到灵璧县就开始大吃特吃,不久就将蝗灾消灭。自那以后,用青蛙、飞鸟等以禽制蝗之术便层出不穷了。”
许是离京城不远的缘故,朝廷派下的官员得力,皖北治蝗很有办法,相关卷宗容君樾幼时便读过,十八岁随父皇巡抚至安庆等地时,还特地找来了百年县志参摩。
其中记载翻耕填埋之法,指将干枯的河床,也就是蝗虫喜爱的产卵地翻耕,烈日下将虫卵晒死,或是浸于水中溺毙,再或是深埋地底。不过其中所需人力巨甚,并不是小小一个柴家镇能够负担得起的,容君樾也就闭口不提了。
何况灵璧县的故事还有后半截,非当地人不可知。
治蝗的传奇过后,那里依旧长期受水旱蝗灾侵扰。
淮河一带夏季降雨集中,水涝多发,而洪水褪去后留下的无数滩涂与沼泽地,便是滋养蝗虫的温床,水涝反复导致蝗虫泛滥几乎是无可避免的结局。
容君樾随驾到皖北时临近冬日,并未亲眼见过蝗灾,也只在沿途官道旁瞧见过少量的农田,“比岁旱蝗,民多逃”,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实感。毕竟无论走到哪里,那还都是他的臣民百姓。
便是如今自己做了庶人,他也没体验过无处可去的流民生活,不懂得饥馑是能杀死人的。
他始终认为无论如何,百姓总能找到存活的途径,正如柴桑梨所言: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便是柴家镇如今,不去领官府的赈灾粮,反倒是在官府的许可之外自立门户,这举动虽荒唐,却也不是无法理解,而且诡异地契合了他的所愿所想。
这是一场他未亲手参与编织却见证了全部的一场美梦,柴桑梨就是他美梦的缔造者。
蝗灾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他们不会无处可去。
有她在的地方便是他避世的世外桃源,而他唯一的任务是安抚好他的神女。
他促狭地捏起她的鼻尖:“你不是早就想买些鸡鸭?正好这次叫秦朱带一些回来,也好将虫祸扼杀于摇篮之中。”
不知为何,从他嘴里听见“扼杀”两个字,柴桑梨感到些心惊,他与肃杀似乎是浑然一体的,但看见他漂亮脆弱的脸庞,她又安心了。
柴桑梨也来不及想他一个贵公子为何懂得这些,只是无端地对他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