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会审
她在刑部大堂等了许久,别说齐澜的面,连刑部一个侍郎的影子都看不见,茶水从浓喝到没味,直到她面前的炭盆都燃尽成灰,身旁依旧空无一人,她才察觉事情有诈,立刻往关人的监牢里去。
这一剑掷出去,虽说一时解了齐澜的性命之忧,但是手里没有剑始终是心不安的,明子初大踏步走进去,“刑部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罔顾朝廷司法,凡此种种我皆会禀明圣人。”
齐澜看着李思言愈发冷肃的面庞,她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哪怕早一点也好收场,现在话都挑开了,她一个人孤身前来,就算打着孟晞昭微薄的面子也无济于事。
“你是何人?竟敢在刑部杀人!”李思言下定了决心,大家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上头在看着呢。他忽然心里有了十足的底气,御前侍卫兼北衙校尉的明子初没有手谕,在大牢里暴动砍人,这件事放在左相手里,又是一面靶子。
李思言怎会不识得她,只是没有要认出她的理由。
“我是陛下的御前侍卫明子初,传陛下口谕……”
“放肆,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冒充官家,拿下!”李思言背过身一甩袖子。
简单的命令之后,一群刑部番役围了上来,明子初手里没有武器,她从箭袖中拔出一把短匕,刃长不过一尺,握柄被汗浸得发滑。
她对面是十几个手持长刀和铁链的男人,把甬道堵地水泄不通,让她看不到人群后面的齐澜。
番役们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没有人敢第一个冲上来。他们都是刑部用惯了刑具的人,不是战场上杀过人的兵。
没得谈,那就不谈,她和孟晞昭的思维一样简单,杀人是超越一切勾心斗角,最纯粹的事情。明子初的呼吸很急促,背上的鞭伤似乎在渗血,把缠裹伤口的纱布浸得发潮,越来越紧。
“明大人!”齐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而虚弱,“你来得真是时候。”
“闭嘴。”明子初她微微侧过右肩,把重心压到左腿上,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蓄满了随时会弹出去的力道。
为首的番役终于忍不住了,他高举起刀,大喝一声朝她冲过来,刀锋劈开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明子初没有格挡,她侧身闪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劈空,带下几根头发。随即借侧身的旋力把重心移到右脚,整个人顺势前突,几乎是贴着对方的刀背滑进去的,短匕没入他腋下的缝隙,穿过皮肉,直达脏器。
刀从手中掉下,番役低头看着自己腋下那把只剩刀柄的短匕,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软倒下去。
空间狭窄,无法合围,明子初拔出短匕,血溅在她脸上,不介意他们一个个送死。
另外两个番役趁机同时扑上来,一个从正面挥刀,一个从侧面甩铁链。她矮身躲过铁链,铁链擦着她的头皮扫过去,打在墙上,碎砖迸溅。她没有停,矮身的同时往前一滚,撞进那个正面挥刀的番役腿间。短匕往上捅,捅进他的大腿根。那人惨叫着跪倒,刀脱了手。明子初接住那柄脱手的刀,架住了第三个番役劈下来的铁棍,刀刃与铁棍相撞,火星四溅。
忽然大敞开的刑部大牢外涌进来一队身着锦衣和刑部番役截然不同的带刀侍卫,堵住明子初的后路,她微微转头看一眼,显然来着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和昨天晚上在待春楼,站在季容霜身边的是一批人。
明子初现在已经腹背受敌,依旧面不改色。
花食坊整个坊市都被守备起来,严出严入,尤其是待春楼那一条街,来来往往皆是武侯番役。
冬日严寒已至,从昨晚到现在下过几场雪,白茫茫一片素净,满街都是人群呼出的白气,蒸汽腾腾。
不多时,大理寺的人到了,和刑部打个照面。
“哟,热闹了。”刑部侍郎对骑在马上面容白皙的大理寺卿调笑着,满心满眼都是看不起。大理寺,御史台,早就被刑部架空了,这些官卿中丞无事可做,待在衙门里,一个个养尊处优肤白貌美的。
这次是门下侍中授予的皇帝口谕,向来被刑部压一头的大理寺也终于稍微硬气了一回,骑在马上细皮嫩肉的大理寺卿堪堪停住马,没有理会刑部众人,看着街道满地被踏碎的砖石若有所思,门内门外的雪都扫了出来,地上的血迹颜色已经很淡了,似乎被人清洗过。
到现在,还在往楼外搬运盖着白布的尸体,身形有十分魁梧的,有明显瘦小的。
大理寺卿坐在马上观察,一阵寒风刮来,吹开尸体上的白布,只见一个赤身裸体,身上明显有训练痕迹的的男人,脖子上一道长长的豁口,血已经发黑凝固,眼睛还瞪着,一脸惊恐。
“陛下口谕,大理寺办案。”他灵巧地翻身下马,他虽然是头一次办这样大,这样诡异的案件,但是毫不怯场,而且还有杜阁老的指使,到了必要时刻,可以搜查案发地点上下。
“三法司会审?”
大理寺卿小心翼翼蹲下检查门槛上的划痕,“是。”作为杜亓山的不多的门生之一,座主下令了,再难的事情也要办下来。
“那御史台呢?怎么不来?”侍郎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抄起手站在一旁。
三法司会审,是指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部共同调查举证,这本是最正常不过的重大刑事调查步骤,可是在刑部眼里是一种挑衅。
今日晨间的事情,整个官场有谁不知,御史台全部,当时在殿上参与了还是没有参与的,一共十六位堂官,全部被鞭杀在光越殿阶下,这手段太过残忍,下再厚的雪也盖不住那片嫣红。
大理寺卿闭了闭眼睛,缄默了几息,虽然不明当时现场的情况,但是目前事实摆在眼前,他转身仰头迎着他的目光,“大人你猜下一个,是谁?”
被他这一问,侍郎心里大为不快,脸上的笑意一僵,有一种戏弄不成反被逗的感觉,“急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他一副勘破天机的样子,拢拢身上的貂皮袄子起身往待春楼里走。
大理寺卿和一干大理寺办案人员也都往楼里走,他们接到的调查方向是——滋扰百姓,滥杀平民,至于刑部在做什么,他们不敢问,但是刑部的人需要防备。
都察清洗才过去不到两个月,目前官场中的大家都是幸存者,被抄家,被流放,被贬官的人中有一部分都是因为互相检举获罪,没有经过三司,没有上报内阁,只用她们的标准杀了不少人。
因此两部人马互不言语,甚至互相警惕,刑部背靠大树,觉得左相又把新的替罪羊送到自己面前了,等着出了事儿把责任一推,刑部脚踩着府尉司和大理寺还能全身而退。
待春楼里满地污雪狼藉,地上血迹可以清理,但是溅到木柱子上的,屏风上的,天顶墙壁上的,依旧保持着喷溅状的鲜红。
尤其是楼中的锦鲤池子里,水池还来不及换水,大理寺卿站在池边凝视一池血水,鱼儿时不时在糟污里翻出粼粼身影,忽然一个泡胀的人头从血池中浮起,仰面朝上。
大理寺卿往待春楼深处走,感觉走进了雨季的深山老林里,只是雨林瘴气换成了浓重的血腥气,尽管天气严寒,也掩盖不住这刺鼻味道。所有大理寺同僚都在勘验剩下没有抬完的尸体,想来昨晚这里面的盛况非常。
一个担架经过他的身旁,大理寺卿顺手撩开白布,又是一个年轻姑娘,一剑穿胸。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