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涌入
引魂墨清到第五天的时候,山下涌上来一批逃难的人。
铁柱最先发现的。那天清晨他守在洞口放哨,听到山脚方向传来哭喊声和车轱辘碾碎石头的咔嚓声,他让旁边的小猎户回去报信,自己握着一把柴刀摸下去看了半里路,转身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队正,"铁柱喘着气冲进洞,"来了好多人,拖家带口的,还有几个穿军服的伤兵……说蒙古前锋三天前过了淮水,后面的中军起码还有五六万,沿路烧过来,他们连夜跑了两天两夜才甩掉尾巴。"
湛乂正在给阿术换今天的药,左手托着药钵还没放下,闻言手上稳了稳,把最后那层暗绿色膏体敷好才站起来:"多少人?"
"目测七八十。后面还有,走得慢的还在路上。"
"有没有追兵?"
"暂时没有。但跑过来的伤兵说蒙古人沿途抢粮不杀人,被俘的壮丁编进先锋营继续往南推,老弱扔路边自己逃。"铁柱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他们说襄阳城七天前……破了。"
赵四正在磨刀的手顿住了。他把刀翻了个面慢慢放下,手指关节攥得发白。完颜术蹲在角落里没说话,但脸上的刺青颜色暗了几分。
达斡靠坐在草垫上,黑沉沉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洞口方向的光线,锁骨下的角芯微弱地闪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湛乂站在那里沉默了三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疤痕早就收口了,此刻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微凉,又抬起左手捏了捏药钵的边缘,上面还沾着薄荷膏和血檀灰的暗绿色残渍。
"赵四,"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带五个猎户下去接人。有伤的上抬架,走不动的轮换背。铁柱你带剩下的人清空洞口前面那块平地的杂物,铺草垫生火。好好,"
"在。"项好好已经拎着药篓站起来了,额头沁着细汗,但眼睛亮堂堂的。
"你的接诊台要加三倍。逃难的人里伤病不会少,外伤、风寒、水土不服、还有可能染上跟二牛当初类似的潜伏蛊。先把最重的筛出来,我下了药你再跟。"
项好好点头,二话不说抱着药篓往外跑。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篓底掏出那瓶"狗眼泪"塞进湛乂左手里:"这玩意儿剩下不多但够用。你给阿术敷完今天的就下来帮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湛乂捏着那罐微凉的液体点了点头,她转身就跑没影了。
阿术从草垫上爬起来,抖了抖浑身灰白色的毛。引魂墨清到第五天,它的瞳孔反应已经彻底正常了,眉心的敷料拆下来时灰蓝色析出物比第一天少了八成,项好好的狗眼泪配方加上达斡主动配合吐出来的几段关键音轨,墨的活性被压制到了几乎察觉不到的地步。
它用爪子挠了挠眉心那圈微微发红的皮肤,走到湛乂旁边:"我去山下闻一圈。万一人堆里混了东西……你懂我意思。"
湛乂看了它一眼。阿术尾巴尖晃了晃,琥珀色的瞳孔里是那种"别拦我我有正事"的表情,但爪子底下在悄悄踩步。
"去。避开人群正面,别吓着小孩。"湛乂说。
阿术"嚯"了一声:"我长得这么帅,小孩看了应该高兴。"
"你上回冲铁柱家六岁闺女龇牙打招呼,那闺女哭了半宿。"
阿术耳朵耷拉下来,灰溜溜地钻出了洞口。
山下确实乱成了一锅粥。项好好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壮观的"伤患队伍",七八十号人从山脚排到半山腰的缓坡上,老人抱着哭闹的幼童蹲在路边,年轻人互相搀扶着跛行,最前面几个穿宋军破甲的士兵用木棍撑着身体,其中一个的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拿布胡乱裹着还在渗血。
项好好把药篓往地上一放,蹲下去就掀布止血,嘴里一边喊:"左边那个姐姐你帮我把那边的小孩抱过来别让他们踩着人的伤口,穿灰衣服的大叔你腿肿了先坐下别动,赵四哥你拦着点别让后面的人挤上来,"
赵四带着人把抬架铺开,铁柱已经在平地上拢了三堆火煮热水。场面虽然混乱,但大概因为洞里的人经历过大半个月的磨炼,居然有条不紊地把第一批重伤号筛了出来。
湛乂下来的时间比预想中快。他把阿术的药换完之后直接抄近路从岩壁侧面的窄道滑下来,落地时左手扶着石壁稳了稳重心,右肩空袖管在背后扬了一下。项好好抬头看见他就喊:"左边这个断手指的大哥伤到骨膜了,你来看,"
湛乂蹲下来检查。那士兵的左手确实惨不忍睹,三根手指的末节被利器齐根切断,断面发黑,明显拖了超过两天没有正规处理。他用左手接过项好好递来的钳子和剪刀,一边清创一边跟那士兵聊天:"哪支部队的?襄阳撤出来的?"
士兵疼得嘴唇发白,但听到"襄阳"两个字还是咬住了牙关:"襄阳守军第三营步卒。城破了之后吕将军带一部退往郢州,我们走散了,跟着溃兵一路往南逃……队正您也是当兵的?"
湛乂把他手里那截坏死的指骨钳下来甩进盆里,动作又稳又快:"以前是。现在不打了,给人看伤。"
士兵低头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右肩,又看了看那只正在替他清创的左手,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队正您的手比我们营里大夫两只手都准。襄阳要是有您这样的大夫,伤兵能少死一半。"
湛乂没接话。他用左手把清创过的断面仔细包好,涂上金疮药,又在外面缠了一层浸了艾草水的纱布:"三天换一次。这三天内吃清淡的,别沾荤腥发物。手指头保不住了,但手掌还能用,以后拿锄头没问题。"
士兵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把脸埋进草垫里闷闷地说了声"谢队正"。项好好蹲在旁边递纱布的时候,肩膀偷偷蹭了一下湛乂的胳膊,没说别的,就是蹭了一下。
一整个白天,湛乂和项好好几乎没站起来过。重伤号排了十几个,轻伤不计其数,项好好的药篓空了三次又填满三次,赵四带着猎户满山薅草药。铁柱的柴火堆烧了一轮又一轮,煮热水的罐子底烧黑了第二层。
傍晚的时候,阿术从林子里钻出来了。它绕开人群蹲在湛乂旁边,压低声音说:"山下三十里没有大规模追兵,但有两股小斥候队伍在搜山,大概五六个人一队,带着猎犬。"
湛乂手里的药钳停了一下:"猎犬闻得出来这里的气味吗?"
"我的气味它们闻不出来,我走了两遍上风路线把味道盖住了。但人味儿盖不住,这么多难民聚在山上,猎犬走到山脚肯定能分辨。最快明早能摸到半山腰。"
湛乂把手里的活儿交给项好好,起身跟赵四和铁柱碰了个头。阿术蹲在一边用尾巴圈着自己的四只爪子,偶尔插一句嘴。
"明早如果猎犬到了半山腰,我们来得及转移吗?"铁柱问。
湛乂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难民和洞里的村民,七八十号老弱病残加上原来的三十多人,一百多张嘴,要撤进更深的山里没有三天的准备根本动不了。
"撤不了。"他说,"只能守。赵四,你带猎户在猎犬必经的路径上铺艾草薄荷砒霜包,老方子,动物的鼻子受不了。只要猎犬倒了,斥候不敢贸然深入。撑过三天,他们找不到人自然会回去报,报上来也是'这片山气味不对,可能有伏兵',前峰部队不会为了一股没影的伏兵耽误南下。"
赵四点头去安排了。铁柱跟上去搬药包。湛乂蹲回项好好身边继续处理最后两个伤号,左手执钳的力度始终没松过。
阿术趴在他旁边,看着夕阳从洞口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把一整个溶洞的烟尘和人影镀成暖融融的橙红色。难民们蜷在草垫上喝着热粥,小孩的哭声渐渐小了。项好好正给一个膝盖擦伤的阿婆缠布条,嘴里哼着那首被她改了调的请神慢板,调子悠悠的,阿婆听着听着眯起眼打起了盹。
达斡从洞深处慢慢挪出来,腿还有点软,但锁骨下的角芯已经不发光了。他找了一块远离人群的石头坐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结了痂的割痕,表情平静。
阿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你那个三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