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丁珂
“我与丁珂...”山茶潸然泪下,她几次都在重复说着,“我与丁珂...”
她多久没有提到这个名字了?竟一时不知要如何与外人道清她们之间的关系。
“丁珂、”她抬眸,强忍悲恸,“是我妹妹。”
山茶眼底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俞不舟撩起袖口替她擦拭眼泪。
洞中无时,按俞不舟失踪后又醒来的时辰计算的话,她推测,目下应该在子初时分。
“我们是在朔县长大,朔县是个非常贫穷的地方。”山茶与她同床而坐,两人靠在床头,面对面说着话,“她小我十岁...她的腿...也是因为我。”
“那年...她正好十岁。”山茶嗓音哽咽,“朝夏三十三年...你记得这一年吗?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年...”
俞不舟微微颔首,朝夏三十三年春,时逢中州干旱。
她母妃去世那日,中州忽然迎来一场大雪,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一月。
山茶的目光明明落在俞不舟的脸上,神思追忆往昔,连带着视线也虚渺起来。
“朔县下了一场大雪。”她言语断断续续,想到什么便说起什么,“朔县有个村庄,叫清河村。雪灾年的时候,大雪封路..."
"雪灾年?”俞不舟记得朝夏三十三年,应是瑞雪年。
冰消雪融,各地田亩得以灌溉,泥土润泽,春日旱情就此化解。
百姓私议,皇太子妃苏氏薨,是以德感格昊天,庇佑大夏。
后人称此年,为瑞雪之年。
“对,雪灾年。”山茶神色坚定,同她道,“大雪封路,清河村被围困,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你知道这一年死了多少人吗?”
“清河村三百人,活下来的不过十几人。”
“这么多?”俞不舟讶异,心生疑惑,“县令不管么?”
“县令?县令深居官署,闭目塞听。”山茶讥笑,“我等蝼蚁何以得尊官垂悯?”
烛影跃动,俞不舟刹那间沉默。
山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的说过话了,“这场雪后,我父母和哥哥们一个都没能留下,公爹一家就只剩下我和小珂...”
“我十八岁嫁给丁尽,二十岁为他守寡。”
“我本来也是要死在那一年的,是小珂...你别看她瘦瘦小小,她其实力气很大...是她一个人拖着我走出了清河村。”
山茶说:“丁珂吃饭每次都能吃完好大一碗白米饭。”说到这里,她凄然一笑,“小珂...她力气真的很大...”
“她还很聪明。”说起故人,山茶紧绷的精神得以舒缓几分,“那年清河村的人为求生路,不顾漫天白雪,自行向外寻生。”
“小珂同他们一起,她用一块木板一床棉被,裹着我,将我拖出十余里地...就这样...她就是这样将我拖到了霜洲。”
“她是不是很聪明?”山茶嘴角扬起,“她力气是不是真的很大...”
“哦!对了...山茶花,小珂很喜欢我绣的山茶花。我女工很好的,为了赚钱我会绣手帕同她一起拿到霜洲去卖...”山茶言及此处,忽然缄默。
霜洲官宦子弟居多,因着她这张脸,每每出摊她的手帕都能被哄抢一空。
赚到银子,山茶本应高兴。
可丁尽...会打骂她不知廉耻...
山茶垂眸,红泪沾襟。
俞不舟静静聆听,没有出声。
偶有烛焰轻微‘噼啪’声在洞室内回响。
片刻后,山茶才道:“小珂喜欢把山茶花绣在衣领,我问她为何,她也不说...我来中州后每个月都会做一件衣裳送给她...就算后来被卖入降青坊我也托人每月给她寄衣裳。”
“她几时来的中州?我竟然不知。我明明让她好好待在霜洲等我的...”
“都怪我识人不清...非要来中州。”
山茶又说回来原来的话,“是我害死了她...她定是知道了我被顾武掳走,才会死在妙回堂...”
“你哭什么?”山茶抬眸,这才发觉俞不舟左眼落下一滴眼泪。
她笑问,随即抹去俞不舟脸上的泪珠。
洞室内地气寒凉,俞不舟用拇指揉搓指腹上的泪痕,竟不知自己为何落泪。
她如实说道:“我不知道。”
她怔怔地望着山茶,或许是同情她们怎会一生这样坎坷。
俞不舟太容易为人所感,此情此景,竟全然忘记自己还身处险境。
山茶道:“你果然是个傻子。”
“你就不怕——”
“山茶?”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俞不舟同山茶一齐看向洞口,洞室没有门,只有一道山水幕帘。
“你醒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掀开幕帘站在洞口。
这话是对着俞不舟说的,他面露怪讶,“你竟然会醒得这般早?”
山茶拉着俞不舟一齐背过身,她背对那人胡乱抹去眼泪。
那人缓步朝两人走过来,山茶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过头看着他道:“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山茶的口吻陡然变得冷厉起来,远不如和俞不舟说话时温和。
“你哭了?”男子却毫不在意,语气关切,疾步又往前走了两步。
“出去!”山茶不为所动,抬手指向洞口,“我说!出去!”
男子见她如此,一边后退一边连连应声,“好好好...我出去...你没事就好。”
他言语没有不耐,更像是不愿惹她不高兴,说着退出了洞室。
待男子的脚步声消失,俞不舟转身,望着他离开后的洞口,烛光跟随洞帘微微晃动。
“他是顾武。”山茶看穿俞不舟所想,柔声说道,“你认识他吗?”
顾武?
此言入耳,两人视线相接,俞不舟微讶,“妙回堂的伙计,砍柴的顾武?”
“是、也不是...他真的...很善于欺诈。”山茶冷笑,眉宇间又添一抹悲情,“我当初就是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
“于姑娘,你成亲了吗?”她话头一转,见俞不舟摇头,又问,“那你有心上人吗?没有,没有最好了。”
“这世间的男子都是虚伪、自利之徒。”山茶伸手理着俞不舟颊边的碎发,“你将来找夫婿一定要仔细瞧清楚。巧言令色者大多伪善无情。”
她语重心长,“你莫要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俞不舟想起刚才顾武明明对她很是关心和迁就,现在听她的语气两人也不似无情,“你们是夫妻?”
“夫妻?”山茶如同听到笑话,自嘲道,“我如何有这福分做他的妻子。”
两人有情,但并非夫妻,更引得俞不舟好奇。
山茶却说:“我们不说他。刚刚说到哪里了?哦?...我是不是还没有说小珂的腿伤...”
“她拖着我走到霜洲,花光全身的银子为我瞧病...她的腿骨被冻伤,瞒着我不去瞧,此后落下了病根。”
“于姑娘,你说苍天有眼吗?小珂明明这么好...怎得一生会这么孤苦,幼时遭家人嫌恶,长大竟也不得善终。”
俞不舟嗓音干涩,“神佛有慈悲之心,往生后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真的吗?我信你。”
山茶轻抚俞不舟的眼尾,“于姑娘,你可否帮我收殓小珂的尸骨。帮我替她立座墓碑。”
“碑面就帮我写...故妹丁氏讳珂之墓..."山茶停顿半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