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hapter 002
年底,沈南橘回老家过年之前,又来了一趟深圳。
跨年夜这一天,天气有点冷,铅灰色的云把这座喧嚣的城市裹了一整天。
忙完工作上的事,她约了邱淙,在南山书城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先到,邱淙晚来一点,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眼神里满是哀伤,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跟她有的一拼了,看来还没有从失去挚爱的悲痛中走出来。
等她坐下来,她打开电脑,向她汇报这一年的工作情况。
邱淙自五月份梁久明回四川老家在地震中遭遇意外后,一直消沉颓靡,对工作上的事也不怎么不上心,窝在单人沙发里,望着落地窗外发呆。
“南橘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搬进新家。我恨死我自己了,为什么非得坚持等到8月8日奥运开幕那天才搬进去呢?我们的新房,他一天也没有住过。”
邱淙自说自话,说着说着,眼泪又像开闸的水,倾泻不停。
这句话,她已经在电话中对她说了无数遍。
沈南橘把座位移到她旁边,抱了抱她。
“学长肯定不希望你这么想,他那么好的人,那么爱你,他在另一个世界一定会过得很好,他也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邱淙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又提出想把造价咨询工作室转给她。
梁久明在的时候,大部分业务都是他带来的,他离开后,邱淙已经无心经营,下半年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她在做。
沈南橘自己都没想到,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她可以在造价咨询方面成长这么快。
只是,她越来越困惑,她未来的一生,都要忙于计算钢筋水泥,不断重复建模、算量、组价、结算,这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吗?
可不做这个,她又能做什么?
沈南橘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让她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暂时她顶着,等她休养好了,再做决定。
邱淙叹了口气,点点头,转移话题。
“对了,时城上午也来看过我。你们俩后来就没再联系过?也没见过面吗?”邱淙言语间满是惋惜。
“工作上有邮件往来,他不是给我们介绍了几个项目?涉及到设计变更,签证这些,结算就需要跟他们设计公司沟通。”
沈南橘回想起过去这一年,两人在邮件里争锋相对的过程,就有些头大。
时城果然是个工作狂,无论她多晚发给他的邮件,他都会当天回复。
他时间观念极强,做事非常讲究效率,如果她没有及时回复他的邮件,就会发飙,虽然是在邮件中,都能感觉到他脾气不是那么好。
她做事比较谨慎,有她自己的节奏,被他嘲讽,他从前只知道深圳速度,还是从她这里第一次知道蜗牛速度。她确实是人才!
她给邱淙讲起这些事,她终于难得一见地笑了。
“下午他好像被邀请去深大做一个建筑设计方面的讲座,你不是对设计有兴趣?可以去听一下。晚上凯宾斯基酒店那边有个建筑行业的聚会。或者,你们俩去明华轮看跨年夜的烟花吧。就当代我和阿明去体验一下。”
邱淙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起来。
沈南橘想把她拉上一起出去走走,她摇头拒绝,说要早点回去休息,有她妈在,让她别担心。又解释家里乱七八糟都还没有整理好,等收拾妥了,再邀请他们过去做客。
邱淙看起来确实很疲惫,她就没再坚持,买了单,两人一同离开咖啡馆。
她给她拦了辆的士,把她送上车,目送她离开。
沈南橘不想坐车,独自走在马路上,不知不觉,就从南山书城走到了深大校门口。
她也不知道有一股什么力量驱使着她走进校门,问了几个路过的学生,很快就找到了时城讲座的多媒体演播厅。
只是,她来得有些晚,演讲已经接近尾声。
她便没有进去,只在后门口小站了一会儿。
“工程师的美学,建筑,这两个互相联系的东西,一个正当繁荣昌盛,另一个则正可悲地衰落。受到经济法则启示并受到数学计算引导的工程师,使我们跟宇宙规律协调起来。他获得了和谐。”
“建筑师通过使一些形式有序化,实现了一种秩序,这秩序是他的精神的纯创造;他用这些形式强烈地影响我们的意识,诱发造型的激情;他以他创造的协调,在我们心里唤起深刻的共鸣,他给了我们衡量一个被认为跟世界的秩序相一致的秩序的标准,他决定了我们思想和心灵的各种运动;这时我们感觉到了美。”
她依稀记得,他引用的是柯布西耶《走向新建筑》中的一些观点,并结合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一个学生的问题,为什么城市里的建筑千篇一律,毫无美感?难道现在的建筑师都只是画图的工具人吗?
这确实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表述了当下一个令建筑从业者沮丧的事实。
讲台上的男人,依然很有魅力。初次见面的时候,她觉得他很时尚,这会儿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词,风格。
时尚易逝,风格永存。
他有独属于他的风格,一种难以形容的却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气质,见过世面却并不张扬,很低调,对一切都看似漫不经心,却在谈到专业和工作时瞬间变得认真且全情投入。
这大概就是他的风格。
演讲结束后,时城被一堆学生围着,拉着他一起合影。
她没有上去打招呼,悄悄离开,往校门口走。
没多久,时城也出来了,追上她,问她要去哪,他开车送她过去。
他说话的口吻,让她有种错觉,他们已经熟识已久,事实上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沈南橘本想拒绝,自己走到校门口打车回酒店,心里某个角落却有另一个声音,来都来了,来了就走,这算什么?
天气微微有些冷,她穿得略显单薄,踩着高跟鞋走得脚也有些酸,犹豫片刻,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车,提出去凯宾斯基酒店看看。
车子开出学校,转到滨海大道,没多久就到了酒店附近。
沈南橘正准备下车,看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一辆红色小车,有些眼熟。
两边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人手牵着手,走进酒店,女人看向男人,笑得花枝乱颤,男人随手把她掉落的头发撂倒耳后。
沈南橘不知为何,突然就没了兴趣,按在车门把手上的手又缩了回来,往后靠向座椅背。
“感觉没什么意思,还是不去了。”
时城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投向车窗外,脸上表情冷峻,也没说什么,重新启动了车子。
沈南橘拿出手机,把竺凯发给她的信息一条一条删掉,从她大一他们认识开始。才发现,大体就是过年过节一些群发的问候信息。
最后一条,小橘子,等哥存满了首付,就回去找你,如你所愿,我们择一小城终老。
她记得就是昨天她来的时候发的,她当时笑他酸不酸?并告诉他,她今天到深圳,他说他在外地项目上,回不来,等下次她再过来,他请她和邱淙吃饭。
删完所有的信息,她把他的号码也删了。
沈南橘有些后悔,这件事,应该在三年前,他毕业决定来深圳时,就做完的。
她恨那个不果断的自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当时并没有因为只是为了让大学生活更完整随便谈场恋爱而接受他的表白。
没有谈过恋爱的大学生活是不完整的,她大三的时候一度也受这个观念影响动摇过。
但她确信自己对异地恋没有信心,也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
果然,仅仅只是半年时间,从他不能及时回信息,不能及时接电话,总要等一段时间再回过来,她就知道,他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所以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错,他是自由的。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内心还是有些难过。
沈南橘抬头看天空,上面笼罩着团团乌云,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
她不知道时城把车子开到了什么地方,直到车子停下来,她看到一艘船,才意识到,这就是邱淙心心念念想来看烟花的明华轮。
据说这是法国造的船,曾经执行过多项重大任务,退役后停泊在这里,改造成现在的模样。船身“海上世界”四个字还是邓公亲笔题写的,那个时候她还没出生。
城市的夜,踡藏于高楼大厦的每一个小格子间里,华灯一上,便不顾一切地溜了出来。
“今天跨年夜,你不用陪女朋友吗?”
她扭转着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身体依然侧向车门的方向。
“不用,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介不介意我抽烟?”
“我在你的地盘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自然不需要我同意。”
他落下车窗,低头寻找车上的烟和打火机。不知为何,她感觉他好像情绪不太好,面色凝重。
沈南橘转过身来,往后靠向座椅背,看向前面的大船。
旁边的男人点燃烟,抽了一口,透过烟雾,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落下车窗玻璃,把拿烟的手放到车外。
另一只手拿着Zippo打火机,在他灵巧的手指接连翻转下,打火机一燃,一灭,再燃,再灭,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快得像是在进行魔术表演。
令人惊讶的是,他做这一切都是像是下意识的动作,眼睛盯着虚空,并没有看手中的动作,大脑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打火机熄灭,烟也抽完,他把烟蒂按进一个烟灰缸,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着前方。
“天色已经不早,一会儿可能会下雨,我先送你回酒店。”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下去看看?”
沈南橘伸手解安全带,不知为何,又好像被卡住,拉不动。
“我来。”
他探过身子,一手撑在她座椅的椅背上,一手去解安全带。
这个动作极其暧昧,她整个人被圈在他的手臂和身体与车座椅围裹的狭小空间内。
她尽量往后靠,避免两人身体接触。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尤其他在用力扯安全带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衣物摩擦。
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黑色丝袜,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