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何塞·德拉普雷总共绘制了十二幅画。
画作从文艺复兴时期起,一直延续到20世纪,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的规律,也没有特定的喜好。从提香到伦勃朗,从格列柯到毕加索,风格也各式各样。
“所以,何塞为什么非要让我拿走这本日记?”费尔南多问道,一边将车窗摇下一条窄缝,让雨水混合着树叶的气味流淌进来。
罗莎转身看了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卡车。“我很确信,他的确想通过这些画作倾诉什么。然而,光是凭借我的知识储备,无法识别所有画作的名称——我只认识那些最出名的。”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无知。
世界上有成百上千个博物馆,数以万计的绘画作品,即便她是过目不忘的天才,也无法将也每一个牢记于心。
费尔南多仍保持着镇定自若,但难掩眼底的遗憾。
他的目光顺着崎岖的前路一直看向山林尽头,那里逐渐出现了新生的红日:“如果你都不清楚,我还能求助于谁呢?”
“坎通。”罗莎笃定地说道。
没有人会比坎通更适合探究这些画作背后的真实目的。他几乎称得上整个西班牙最博学的学者,不仅对西班牙,甚至对整个欧洲的艺术历程都了如指掌。
这一回,费尔南多沉默了更久。
“你总不能单打独斗,费尔尼。”罗莎劝慰着,“坎通对政治不感兴趣,却又偏偏博学多才,是个绝佳的求助对象。”
只是这个原因吗?
只是因为不信任坎通吗?
费尔南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脏像陷入柔软又复杂的泥淖。“如果需要询问坎通,那我得返回马德里才行。”
——那么,你就返回马德里。
罗莎本应该说出这句话。但是,强烈的抗拒却在心头泛滥,阻挠着她的言语。
“你希望我返回马德里吗?”费尔南多又问。
平静的声音里掩饰着略显焦灼的情绪。
但罗莎并没有发现,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秃鹰军团”新一轮的轰炸上。
他们即将驶入塔兰孔平原,冬季清晨的白霜正在一望无际的土壤上凝结,低矮的灌木丛完全无法遮挡敌军的视线。
车队一旦驶入荒原,他们就会立刻成为“秃鹰”猎杀的对象。起码那双匹敌老鹰的眼眸,会轻而易举地锁定他们。
闲谈被迫终止。
罗莎率先停下车,一边等待卡车缓慢集结,一边与运输经理交谈着方案。他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即便是需要耗费比寻常多更多的时间也不要紧。
“我的建议是,我们一辆一辆行驶过去。”卢卡斯·安东提议道,“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我们的艺术品。”
“普拉多不接受牺牲品。”罗莎严厉否认了他的观念、而非方案。
事实上,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第一辆卡车在重型机枪的低空扫射之后出发,并以25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缓慢驶入N3国家公路。
十分钟后,装载有《宫娥》的第二辆卡车,在佩佩的驾驶下驶向塔兰孔小镇的燃油补给站。第三辆卡车以及第四辆费尔南多的汽车将同样以10分钟为间隙出发,从而最大程度掩盖车队的痕迹。
等待的半个小时里,罗莎的右手紧紧环住自己左手的手腕。指腹之下,剧烈的心跳一路蔓延到了四肢。尽管身处于冬季,罗莎却觉得皮肤底下潜藏着一个灼热的夏天。
“我害怕。”她把车窗开了条缝,意识到恐惧给自己带来了燥热。“我们会不会死?”
费尔南多捉住她的手。“我希望不会。”
她的指尖冰凉,似乎温热的血液并不愿意涉足。然而,即便是指尖,与脉搏相连的颤抖也分外明显。
他意识到,这仿佛是罗莎第一次直面空袭,相当于直接将自己的性命丢弃在一个彻底未知的空间。恐惧情有可原。
“我在托莱多的时候,曾经亲历过死亡。”费尔南多掏出怀表,将它直接架在眼前,才侧头对罗莎说,“不是学校对我们进行的‘勇气测试’,而是在一场暴雨后意外落入塔霍河。”
“嗯?”
罗莎装作认真地听他讲述。
费尔南多捏了捏她的指尖,“我被冲往下游。要知道,身体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任凭自己被水流撕碎,撞击在岸边。那一刻,我几乎是要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分针驶向数字“5”。
十分钟已经到了。
费尔南多轻踩油门,缓慢启动了汽车。但话题却仍在继续,“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罗莎代入了自己,用心思索了几秒,“在想后悔的事情?”
“不是哦。”费尔南多笑起来,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摇晃了下,“我想怎么逃出去。”
罗莎瞬间哑然:本以为会听到某种真挚的“临终之言”,却没想到被强行说教了一通。
但这并无道理。
“如果真的遇到那种危机的时刻,别放弃希望,命运的转折是藏在大脑里的。”费尔南多指了指额角,颇有些怡然自若。
“但愿——”
罗莎的声音被飞机引擎声击碎。
在尚未观察到轰炸机之前,恐惧就已经提前一步到来。她瞬间闭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衣角,就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费尔南多瞥向前窗上方:那是一架德军的Ju-52飞机,飞得极低,青灰色的涂装一览无遗。他可以看到机身上的斜叉圣安德鲁十字,仿佛是瞄准镜中的十字准星,将地面上行驶的卡车视为活动的猎物。
下一秒,密集的枪声炸开。
子弹砸在路面,溅起拳头大的土花,噼里啪啦撞在车壳上。左后方的车窗随之碎裂,锋利的玻璃碎片砸进车内,几乎扑了罗莎整个面门。
“扶稳。”费尔南多说。
光是从他紧绷的声线,罗莎就能听出如影随形的压力与紧张。她舔了舔嘴唇,将装有初版《堂吉诃德》的布袋抱紧,用身体护住这只珍贵且狭小的匣子,心跳剧烈到能与子弹声匹敌。
话音刚落,费尔南多脚尖就猛踩油门,本就疾驰的汽车更如一道银灰色的幻影,直奔塔兰孔而去。
车身晃得厉害,罗莎寻找不到支撑点,只得随之左摇右晃,脑袋狠狠砸在玻璃上,几乎将它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温热的液体顺着右侧面颊缓缓流淌而下。
鲜血的气味蔓延到了鼻尖,又很快窗外飘散而来的硝烟味与燃油味遮挡。她闭了闭眼,随意掏出口袋中的手帕,逆着流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