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宴散
“那女子据说是明月楼的东家,此番路过城中,被城主邀来参宴。”
原是城主相邀,她若有所思的想着。
城主见桑静文与江月明聚在一起,也举杯过来,向江月明敬了杯酒,说道:
“春风城地处边陲,有幸能出您这一味仙人,我代表春风城敬您一杯。”
江月明推脱不过,只能拿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城主见她态度如此,便客套几句,放心退下了。
桑静文本想与她闲聊几句,见不断有人借她的名头前来打扰江月明,便也退下了。
江月明一人乐得自在,一人举杯独酌,就着这或是为名或是为利而聚的熙熙攘攘作下酒戏。
天光既白,宴席方散。
江月明本想就此告辞,之后将灵丹交给掌柜就离去,却见将士来报:
“急报,有小型兽潮往春风城的方向袭来。”
在座大惊,城主忙调派士兵前去守城。
江月明见此请缨前去,桑静文急忙拽住她的衣袖,还是没拦得下她。
脑海中许久未出声的小人骂她:
“蠢货,暂且不说城主已经传讯仙门,不过半日援军便会到来,便说你身负重任,已经为闲杂人等耽误多时,现在还要去战兽潮,多情扰身,不过如是。”
江月明边御剑前往城门口边回答:“小型兽潮而已,等到仙门来援我就会走,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不过片刻,江月明便赶到城门口,她站在城楼上往远处看,天上地下皆是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春风城赶来。
竟从小型兽潮扩大为中型兽潮。
她未曾真切与人或兽对战过,但见此场景,江月明却不觉恐惧,反而跃跃欲试。
小人也面露战意,比她更期待这场战斗。
她乘着自己的重剑飞向兽潮,大多是没有灵气的凡兽,未开灵智,受妖兽控制。
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自然的馈赠。
江月明如今虽是筑基,但离金丹只差一个契机。
多年来每日练剑不停,日挥三万,在这场人与兽的战斗中得到充分展现。
一剑扫千兽,无数的走兽飞鸟死去,然后被后面的来兽践踏,它们被妖兽控住神智,成为马前卒,不知疲倦,不知害怕。
江月明不停的挥剑,亡魂累累,重剑第一次开锋,饮足了兽血。
她丹田内的灵气随着每一次挥剑散于天地,而天地间的灵气也不断涌入她的丹田,不知只休般,江月明杀红了眼。
识海中的小人与她共感,感受到她的快意,眯起了眼。
这是她成为剑尊以来第一次这么快意,却是靠着别人感受到的,即使那个人是另一个她。
这些兽类被江月明死死拦在城门三里之外,不知多少人在看着她。
看她白衣墨发,剑法精绝,满城为之叹然。
少年英才,不外如是。
城楼之上,城主和桑静文本在安排布防,如今几乎无用武之地。
他们看着外面意气风发的少女,再想起方才宴会之上她懒洋洋的样子,对比煞是鲜明。
城主不禁感叹:“静文,你我将近半生泡在名利场中,可曾想起过当初稚子心。”
推杯换盏久了,使刀剑的手都生疏了,人也被名利泡的浮囊起来,也只有看着这些有着赤子之心的孩子时,才能想起自己的初心。
桑静文没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个幼时还带点瘦弱与不安的小姑娘长成她想象中的仙人模样。
身姿挺拔,剑护苍生。
她知道江月明不喜欢宴会,因为她跟城主说过与仙门首席关系极好才会参加。
每次她和江月明抱怨,江月明也只会认认真真的听她说,没有一丝不满,明明看着那么冰冷的人,一颗心却是温柔柔软的。
不过一两个时辰,兽潮便有缩减的趋势,累累的兽尸横在地上,鲜血弥漫成河,如炼狱一般。
江月明却未觉轻松,反而握紧了手中剑,暗中控制这场兽潮的妖兽要出来了,能形成如此规模,必是金丹境往上。
若是金丹她还有一击之力,但若是元婴妖兽,便只能祈祷仙门早点来了。
按规矩,春风城应属无情剑宗辖地,信息也早已传出,只是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人来。
不多时,兽潮不再疯狂,它们静立在江月明面前,等着它们的主人。
浓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巨大的兽影隐于其中。
非人的声音响彻春风城:“人类,我敬佩你的剑法和为人,若你愿意离开,我可以放你一条活路。”
兽影声音稍顿,更加冰冷威严:
“若是不愿,便留在此地。”
它的声音带着威压,借着灵力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情剑宗迟迟未派人前来,如今春风城好像只有江月明一人可以抵挡兽影,所有人都在看着江月明,等着她的反应。
若是江月明此时走了,以妖兽的杀性,春风城注定无人能生还。
江月明识海中的小人借她的神识也在观察众人,看他们揣揣不安,害怕的样子冷笑。
这个蠢货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走,可惜她大仇未报,要陪她一起死了。
“废物,你现在走还来的及,你的任务还未完成,这可能关乎整个修界的存亡,一城与一界,孰轻孰重,你可要想清楚。”
“我不会走的,师尊让我将密令带与魔尊,若今日我身亡,消息传回师尊她们还可以另寻他人,修真界一时不会灭亡,但若是现在走了,春风城今日之内必会满城皆尸。”
江月明说完后便无言,看着眼前的大妖,丝毫不动,表现自己的态度。
大妖见此,冷笑一声,从雾气中显出身影。
竟是凶兽饕餮:
“你们,就成为我的盘中之餐吧。”
它如今处于幼年,只有金丹境,早就对春风城满城人类垂涎已久,费心筹谋这场兽潮想大餐一顿,江月明却横插一脚。
不过筑基境而已,也敢和它作对,它好心放她一命,还不领情。
饕餮不再废话,控制飞禽走兽继续进攻春风城,自己朝江月明袭去。
江月明以剑相挡,发出阵阵刺耳的异响,重剑也出现裂纹,随后扩大到整个剑身,直到断裂。
小人冷笑:“饕餮皮糙肉厚,以你的重剑连它的皮都破不了,怎么能打的过它。”
江月明没空理她,以断剑对抗饕餮。
“攻它腹部,它的腹部有旧伤,还未痊愈。”
她若是死了小人也会死,江月明并未犹豫,不顾袭来的爪子,将灵气聚在断剑上直指饕餮腹部。
爪子贯穿了江月明的肩膀,尚未痊愈的伤加重,与此同时,剑也扎进饕餮的腹部。
江月明不顾朝伤势,咬牙将断剑送进更深处。
饕餮吃痛,双目赤红,疯了般将江月明甩出去。
江月明本就将近力竭,抵抗不住,被重重甩到城墙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饕餮气极,不顾自己的伤势,爪子朝江月明的心脏挖去。
桑静文是文官,和城主等人被护在城墙观察战局,见饕餮的攻势大喊:“月明,快躲开,快躲开啊。”
江月明全身剧痛,闪避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饕餮掠过众人朝她奔来,她摸着胸前的平安扣,与识海中的小人一同闭上眼。
人说,将死时,所有的记忆会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江月明的脑海中却闪现出许多她未经历过的事情,是小人的记忆吗,她想着。
阿娘,师尊,师叔,鸾衣还有容峋,是月明不好,这辈子见不到了,未能跟你们好好告别,等下辈子月明会好好呆在你们身边,陪着你们的,只是密令还未送到,阿娘也没找到,想要给掌柜的灵丹也没给,真是遗憾。
突然,江月明身上的平安扣断裂,其中蕴含的灵气瞬间消散,江月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睁眼,却看见远处以身为她挡了饕餮爪牙的黑裙女子,那个自她进城便处处偶遇的女子,她的帏帽散落,露出那张江月明千分万分熟悉的容颜。
江月明撕心裂肺的喊着:“阿娘!!!”
连饕餮取她心脏时都聚不起一丝力量的身体霎时飞速朝江缘的方向奔去。
江缘听到了她的声音,费力的转头,无声的对她说着:“别哭。”
她怕碎丹的余波伤到江月明,快速催动体内金丹与饕餮同归于尽,细碎的血肉爆开,散了江月明一身,同时将江月明推离战场,却未曾伤她分毫,好像最后拥抱自己的孩子。
江月明被冲击到地上,还未站稳便朝江缘的方向跑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忘却修士可以御剑,只是用双脚不停的跑着。
不顾自己的血衣与仪态,血肉与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被满地的尸体绊了脚,摔倒在地,却好像突然失去了站立的力量,在地上爬着,朝江缘的方向爬。
端云元年,江缘捡到江月明。
端云八年,江缘离她而去。
端云十八年,江缘代她而死。
短短八年,十八年的一半年月都不到,却足够让江月明痛彻心扉,余生难忘。
江缘当年用平安扣作为信物本是图个寓意,护她平安,如今以身相代,也算求仁得仁。
水滴落到地上,与血混在一起,漫成河流,江月明无力的趴在地上。
江缘没了,她没了阿娘,平安扣的断口将她的手心刺出了血,她却不断握紧,好像要将江缘唯一给她的遗物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脑海中不停的重现从城门搭话到为她舍命的场景,一遍又一遍,想象阿娘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来认她,是在等她认出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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