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第七十五章
(2020年12月17日,云城)
第二日是休息日。黎梁之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发白,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擦不掉的霜。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起来,简单洗漱,换了一身素净的黑,出门打车去了殡仪馆。
杜平的尸体今天火化,他想再送他最后一程。
车辆只能送到大门口,他一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地往上走,路边光秃秃的树木尽显萧瑟,他裹紧了大衣走近殡仪馆。一系列手续办完后,黎梁之站在大厅里注视着那条通道,幽深、长远、冰冷。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唐。
杜平这个人,他到底是被胁迫的,还是半推半就地自愿了?他临死前喊出的那个“栾”字,是咬牙切齿的愤恨,还是拼尽最后一口气的有所求?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后悔自己这些年做下的那些事,还是舍不得那对被他藏在身后的妻女?
可惜,没有人知道了。
火化炉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红光。黎梁之望着那道门,竟恍惚觉得有火苗从里面扑出来,热浪隔着空气舔上他的脸。他不自觉地往后退,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一具温热而坚实的胸膛,黎梁之下意识回头,一句“抱歉”刚滚到舌尖,抬眼的一瞬,却撞进了一双他方才还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的眼睛。
是栾云涧。
他怎么会在这儿。
黎梁之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栾……”
栾云涧没说话,他的一双手还扶在黎梁之的腰上,掌心隔着衣料贴着后腰,迟迟没有松开,哪怕黎梁之已经转过了身。那双手的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黎梁之几乎无法忽视——他低头看去,是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扣在他的腰侧,力道不重,却让他腰腹处仿佛被火苗缓慢而坚定地舔舐着。
烧得人心里发慌。
被盯得久了,栾云涧终于不自觉地收回了手,指尖像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从黎梁之的衣摆上划过,才彻底离开。
黎梁之抬起眼,直直看向他:“来取骨灰,是吗?”
问题太过直接,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挑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雾。
栾云涧没有回答。
黎梁之便当他是默认了。
“杜平妻女现在怎么样?”黎梁之又问。
“很安全。”
“好。”黎梁之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取了骨灰,顺着山路往下走。
十二月中旬的风,一吹起来,空气里都是刺骨的寒冷。黎梁之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栾云涧两只手都捧着骨灰罐,腾不出手来替他挡,便有意识地往前快走了两步,侧过身子,用那副高大的身躯,替他挡下了迎面扑来的那一阵寒风。
黎梁之看着前方那个裹着黑色羊绒大衣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一暖。
真神奇。两个人明里暗里来来回回,或威胁、或冤枉、或依恋,这么多次了,此刻居然还能这样和平地走在一段山路上,一前一后,谁也没开口。他真不知道该归咎于自己神经大条,还是栾云涧脾气太好。
“好像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些。”
栾云涧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黎梁之耳中。
“原本还以为,工作轻松了,你能养回来一些。”栾云涧顿了顿,“怎么就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呢?”
这话里的关切太明显了,明显到黎梁之心口微微一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没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不用栾总费心。”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不敢看对方。
栾云涧原本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黎梁之却故意避开他的视线,只盯着路边的枯草。
栾云涧极轻地笑了笑。他空出一只手,想摸一摸黎梁之的脑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只好转过身重新往前走了。
回去的路上,黎梁之坐在副驾驶,两人一致地盯着前方,谁也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即使车内的暖风和音乐也不能化解。
直到车辆缓缓开进小区地库,黎梁之才猛然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上次在别墅吃完早饭后,栾云涧递给他一个新手机,是助理临时买回来的,他自然拒绝不了。后来栾云涧又主动提出送他回家,黎梁之同样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上了车。路上,他还简单解释了自己如今搬回家住了,只是房子没收拾出来,所以暂时借住在宋岩堂家。
可当时栾云涧并没有问他的目的地,就一路顺顺利利地把他送回了家。
不仅送到了,还顺手找了保洁,把他那间“还没收拾出来”的房子打扫了一遍。
黎梁之心里终于回过味来了。
栾云涧是怎么知道自己家住在哪里的?
听宋岩堂他们说过,栾云涧是今年四月才接手的元序,真正站到台前,是六月。也就是那时候,他们这些人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元序的掌门人,也才第一次把“栾云涧”和“陆鸣川”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生出怀疑。
可按照当时两个人水火不容的关系,一个连面都没正式见过几次的人,又凭怎么会对他的住处了如指掌,甚至就连自己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自己住处的确切地址。
黎梁之望着地库里那点昏黄的光,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或许,他和栾云涧的渊源,远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更久一些。
......
栾云涧并不知道黎梁之在想些什么,他一路开到了漫心花田,将骨灰交给了张伯,让他转交杜平妻子手里。
“栾总,您真的不去看看她们,不去解释一下?”
栾云涧看着那个小小陶罐摇了摇头:“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