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邀约
乔晚抬眼看他。
少年脊背挺立,与她相背而去。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乔晚早已将他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
他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只需要略微一测便知。
她只需要晾他片刻。
他若真不想理她,便会避开她。
他若只是赌气,便会回头。
乔晚垂下眼,抬脚往相反的方向去。
她侧耳倾听,果然身后方向的脚步一顿。
岳星驰回首。
鼻间的她身上的幽香早已飘散,连粉裙裙摆也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走了。
他垂眸,暗自冷笑。
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早膳上,岳星驰和乔晚一言不发。老夫人只当他出完任务的疲惫,给他碗里添菜。
他正闷头喝着粥,身旁的椅子被拉开。
是他的二哥岳景原。
一直在一旁旁观的青年见气氛异常安静,开口:“表妹,我是你二表哥,岳景原。”
乔晚温声唤了一声二表哥。
岳星驰悄悄瞥她一眼。
岳景原笑了笑,打圆场:“三弟风尘仆仆刚归家,应当是累极了才有些脾气。表妹脸色瞧着也不好,也站在这儿好一会儿了,祖母,你看我们不如先用膳?”
老夫人喊侍女婆子将早膳端上。
乔晚小口小口吃着,不时给顾思柔夹菜。
岳景原为乔晚和顾思柔碗中添菜:“姑母和表妹若觉得待在府里闷了,可以去城西边的首饰铺子和成衣铺子逛逛,若论小吃,城南的馄饨味道也不错。”
乔晚望向他。
岳景原又介绍起京城风物,他语速不快不慢,边说时还会穿插自己的见闻,乔晚端着茶水小口啜着,乌眼极亮,像是真的被吸引了进去。
“……稻香村虽是最大的糕点铺,但那儿的糕点需配水才能吃,否则会像我的一个从蓟州刚任京官的同僚一样被呛住卡喉咙。更何况京中各大宴上也多配稻香村的糕点,姑母和表妹要千万小心。”
乔晚好奇问道:“既然这么难吃,又为何拿出摆宴?”
岳景原低声解释:“这是李妃娘娘最喜欢的糕点。”
乔晚恍然大悟,拿出帕子掩唇。
老夫人见餐桌上氛围又重新活络,对岳景原道:“晚晚进了京,你这个做表哥的,今日又休沐,陪她逛逛。星驰刚回来累了先歇歇,你父亲一会儿从陛下那里回来,你们父子俩再聊聊。”
岳景原笑着应下,而岳星驰却忽然“啪”地摔下筷子,拉开椅子腿。
“我不去。”
“站住。”老夫人抬眼,一字一句慢慢说,“星驰,你父亲当初将你送去清虚子道长那里修道,我本不同意,还心疼你在外风餐露宿。现在看来,真不算错事。你这样的脾气,如何在京中少惹事?如今你二哥也入了文仕,你也应当和他学学为人处世。”
岳景原忙说:“祖母,三弟有三弟的路子,我有我的路子。更何况,三弟自幼跟道长修行,是侯府里唯一一个还遗留着以武立身精神的后辈,若是祖父泉下有知,定会欣喜看到三弟如今这样在外惩恶锄奸……”
“难道不是父亲为了一己私欲才把我送去师父那里吗?”岳星驰打断了岳景原的话,眉宇间衔着冷意。
老夫人气得发抖:“你这孩子……你父亲当初煞费苦心,给你讨来玄览使这个官职,不管你继续修道还是回京,都一样有正经出路,你现在怎么能这样说你父亲!”
岳星驰毫不在意:“父亲也从没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至于乔晚,她跟二哥去不了。”
他翘起唇角:“因为,她约了我。”
乔晚瞧了他一眼:岳三公子果然憋不住了。
岳星驰抱臂,剜了她一眼,眼神中赫然是:若你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堪。
乔晚收回目光,忍气吞声:“外祖母、二表哥……其实,晚晚昨日与三表哥一同出行任务后,今早在廊中偶遇三公子晨练,晚晚见三公子与晚晚年纪相仿,又想着表哥们都是对京城十分熟悉之人,于是就请三公子有空陪晚晚在京中逛逛,岂料三公子昨晚出完任务精神倦怠需要休息,这才冒犯到了三公子。”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老夫人闻之一愣,愧疚之色涌上,命下人给乔晚取来银钱外出:“既如此,星驰你带晚晚去逛逛。你父亲那边,晚些时候……”
岳星驰打断:“所以祖母,我现在要陪乔小姐出门,晚些时候也没空见侯爷。乔晚,走。”
他猛然起身,拽起乔晚衣袖,害她险些摔倒。
乔晚深吸一气,岳星驰却松了手,自己率先迈步出了门。
呸,这人又在给她使绊子。
老夫人本想开口教训他两句,最后只是重重揉起太阳穴。
但一向注重仪容的乔晚自然不会让自己失礼于外人,她抚平衣袖上的褶子,向老夫人、母亲和二表哥行了一礼:“老夫人、母亲、二表哥,晚晚先行一步。”
岳景原温声安慰:“三弟虽不常回京,儿时却是跑遍整个京中,他最熟悉这附近的景致。”
乔晚柔柔开口,眸光如水:“多谢二表哥。”
只听门外不轻不重嘁了一声,整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巧言令色。”
少年写满符咒的发带随风飘起。
出至镇远府两尊石狮前,岳星驰双腿夹上赤马马背,一手牵缰绳,姿态舒展,午前浮动的金光倾泻在他的马尾上和脸上,照得整个人锐气十足。
乔晚见没车,蹙眉:“马车呢?”
岳星驰微微侧脸,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乔小姐,跟我出去只能骑马。”
乔晚的微笑消失无影,白了他一眼。
她对一旁的小厮说:“烦请给我备一辆马车来。”
“表小姐,不要为难小人……”
“若是连车都没有,外祖母怎会允三公子和我出门?”乔晚温语道,“莫要陪三公子玩闹了。”
见小厮左右为难,低脸看地上的蚂蚁,乔晚直言:“那我不去了。”
然而岳星驰的声音又迎头砸来,听上去志得意满:“乔晚,你这就退缩了?
乔晚仰面,瞧了他一眼:“我若不去,你如何跟老夫人还有侯爷交差?”
岳星驰不屑:“我何须向他们交差?”
“岳三公子不就是为躲开侯爷才撒谎使计让我为你解围?”
少年不为所动,耸耸肩,一副请自便的姿态。
乔晚吃了瘪,忍着气敛起衣裙,转身就要走。
“乔小姐,你不会真以为我喊你出来,是因为这个吧?”吃到了甜头的岳星驰自然不会放过趁胜追击的机会,调整马头,逆光得意洋洋地笑,“你方才在祖母面前撒谎,如今又回去,岂不奇怪?”
乔晚脚下一顿。
天生的好胜心让她不愿就这么回去。
必须噎他一下。
更何况她确实有需要买的东西,没准路上还能诈他一笔。
乔晚回首,瞳仁漆深:“我要回去自然简单,比如崴到脚了不方便走。”
“比如我月事快来了,小腹有些疼……”
岳星驰身形一僵。
小厮头低得更低,脸都红透了,悄声说:“三公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刚回府,今早又闹出这么大动静,侯爷那边……”
岳星驰脸青一阵红一阵,宛如吃了天大的亏:“知道了。”
“乔晚,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害不害臊,”少年咬上后槽牙,吩咐小厮,“去取香车来。”
“可是我又不想坐车了,我觉得三公子之前提议特别好,和你出门只能骑马,”乔晚笑眯眯歪头说,“我不会骑马,只能劳驾岳三公子给我牵马。”
岳星驰不理她:“要么坐车,要么自己骑马。”
女郎佯叹一声,背过身去,用手绢装模做样擦了擦:“唉,也不知谁刚刚说没车,想故意作弄远道而来的远方表妹。”
沉默些许,传来了少年清亮的嗓音。
“喜来,给她踏雪。”
名唤喜来的小厮怔住,不多时,牵来一匹通身雪白的马。
岳星驰有些不情愿,翻身下马。
他系紧马上肚带,扶好马鞍,在脚蹬前搭出一只手,正色道:“你上去,我牵着马就是。”
乔晚稍稍一愣。
她没料到岳星驰会扶她上去。
她还以为他会故意再阻挠她一会儿。
见她呆愣在原地,一阵天地旋转,他拦腰把她抱上马背,鼻息间都是少年身上干净的皂香味:“坐好。”
随即又下马,和她拉开距离。
“那岳三公子你不骑马了?”乔晚问。
他冷哼一声:“不骑了。”
*
京城四通八达,货郎叫卖声和人潮声交杂一起。
乔晚看着岳星驰牵着马头走在下方,左右老槐夹官道,树叶簌簌而落,缝隙明灭光影照在少年高耸的马尾上和明显舒展开的面容上,果然不出她所料,岳星驰并没有真正的讨厌她。
乔晚饶有兴趣地想着。
他既然在纠结昨日她所提到的表嫂,那么是时候暂时解开他的心结了。
“三表哥,昨日我对不住你。”她柔声开口。
岳星驰微微一怔。
“提表嫂的事是晚晚僭越,明明三表哥也是被迫绑在一起。更何况三表哥昨日在刘家村还全程保护晚晚……”
“既然你知道错了就好,”她话音未落,岳星驰打断她,“至于保护你,那是我答应过祖母的,你莫要自作多情。”
“更何况就算是寻常女郎跟我一道出任务,我也会护卫到底,这是玄览使的职责所在。”
乔晚撇撇嘴,见岳星驰一本正经地答着,一时想捉弄他的心思浮上心头。
“那岳三公子,今日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是不是要感谢我?”
岳星驰没预料到乔晚又换话题,他脚步未停:“我有什么忙又是乔小姐帮了?我怎么不知道?”
“自然是今早帮你圆场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