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相依
这一届年级组长别的好处没有,效率是一等一的高。分班表上午大课间才送到各班,广播就宣布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答疑课用来搬教室。
兴奋劲儿过去后,感伤的气氛却猝不及防地蔓延了。
十几岁,本来就是最重感情的年纪。一年的相处算不上长,但是那些一起笑过闹过的记忆又哪里能够轻易放下呢?
年级组长说了最后一句:“分了班,离高考就更近一步了,同学们万万不能浮躁,要更有紧迫感啊!”
沉寂的教室里已经有人皱了眉,心里忍不住骂年级组长太没有人文关怀,难道不知道此刻溢满大家内心的是抹不开的离愁别绪吗?就不能把“学习”暂时从口头摘下来,就不能给他们多留一天告别?
功利的大人真无趣!
林兼絮的同桌向来比较感性,眼眶已经有点泛红,小心又匆忙地想要遮掩,只好偷偷把脑袋埋进臂弯里。林兼絮注意到身边人轻微的颤抖,一愣,凑过去拍她的背,笑着安慰她,还试图往女孩收紧的臂弯里塞巧克力。等同桌一边哭一边笑地抬起头打她,就飞快地从背后拎出一个袋子,声称是“分班礼物”。
凌游的眼神沉默移开,长长的睫毛很轻地眨了眨。
安静只在这群闹腾的高中生身上安放了几分钟,凌游左边的两个女同学已经开始一边嫌弃地互损,一边交换了精美的手写信。几个胆大的男生大声密谋着逃掉午休一起去打一场球,班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凌游突然觉得心脏有一点酸软,像被人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恶劣地揉捏着。
她当然也有朋友,好几个很有仪式感的同班女孩在这两天给她送了简单的分班礼物,林兼絮就买了一个漂亮的风铃。但是,分别在即的这一刻,她想要凑在一起哭,再多讲几句话的人,毕竟不是她呀!
怎么就没有人和她最最亲近呢?
凌游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性格。脾气常年不温不火,对大多数事情都没有很明显的好恶,边界感强度堪比不锈钢,还是防弹的那种。
这样的她,没有最亲密的好朋友是不是也很正常呢?
*
淡淡的阴云在凌游头顶缠了半个上午,导致她午觉也没睡好,直到下午大课间去校学生会开会时,她还有些提不起精神。
凌游参加学生是因为陆沿。高一那会儿,凌游已经离婚的父母惊奇地发现他们俩的关系还有恶化的余地,于是惊天动地大吵一架,终于影响到了凌游的生活。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心里再怎么冒着早熟的尖,也会不可避免地被父母烧向彼此的灼灼烈焰烫伤。
陆沿看似没心没肺,对她的关注却一向很足,他们俩又黏得紧,陆沿轻易地发现了凌游情绪的不对劲。他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讨她开心,毕竟他无论如何也没法解决凌游父母的争端,只好笨拙地把凌游拴在自己身边,至少陪着她。
高一分到很远的两个班已经让陆沿很郁闷了,学生会的报名表一下来,他就眼珠一转来找了凌游,撒娇耍赖拿脑袋顶在她衣服上一顿乱蹭,央求凌游陪他一起竞选。
凌游被摆弄得生无可恋,又实在没法抗拒眼前这个人耍无赖的生动情态,只好答应了。
没想到陆沿这一招转移注意疗法还真有用,也亏了学生会爱好给新人布置任务,她一时竟真忙得没时间注意家里的事情了。
见此,陆沿深藏功与名,只在心里忍不住窃喜。
这个世界上啊,就是有人比你自己还了解你自己。
因为开学还没有多久,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新干部招选,主要就是凌游所在的组织部负责。
离座位还有好几排,陆沿已经眼尖地看见了她,朝她招手。
他拥有这个年纪男孩的典型特性——精力多得没处挥洒,所以迷恋各种运动。篮球、羽毛球、游泳……这些换着来,回报就是一米八五的身高和小小年纪就覆盖上一层薄薄肌肉的身体,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瞩目。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但凌游也在进入场馆那一刻就第一眼看见了他。
凌游到得有些晚,陆沿明显来得早,被挤在中间,但他旁边的位置却是空出来的。
组织部的其他同学看见凌游,都自觉起身让她过去,熟一点的还对她露出揶揄的笑容。凌游的嘴角有点蠢蠢欲动地想往上扬,又觉得不好意思,不知道心里泛上来的那种奇怪感觉能不能算是害羞。
凌游坐下,陆沿神色平常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对刚刚那一瞬间的微妙氛围毫无所觉,眼神落在她除了笔记本以外什么也没有的手心,低声问:“没带水?”
“开不了几分钟吧……”
陆沿压着声音笑了笑,语气里也沾着笑意:“你怎么一年了还这么不了解许老师,她肯定要先教育我们半小时,讲半小时正事,然后再教育我们半小时。”
“现在是——”他抬手看了看表:“三点三十五,我猜她肯定要用前两天那对偷钥匙的情侣做反面典型,先讲十分钟,再——”
凌游冷淡地抵住他的手表,把他的手压进陆沿自己怀里:“你就会夸张,明明知道无论如何她四点也得放我们回去,还有课呢。”
“好吧。”陆沿拖长音调,垂死挣扎:“但是半小时也是要喝水的,你没带,但是我贴心地准备了——”
"你自己的水?"
凌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陆沿立马装生气:“你老打断我干什么?”
他和凌游可以喝同一瓶水,这个小时候的概念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心里留存了这么久,到现在还是十分顽固。
凌游深吸一口气,倍感疑惑。
到底是陆沿太晚熟,还是男生真的不在意这些?
怎么长大了陆沿还是致力和她做一对黏糊包子啊?
凌游沉默几秒,没想好回什么,陆沿等了一会儿,敏感地问:“你嫌弃我?”
“不。”凌游不太顾忌地从他包里单手翻出一个“海纳百川”的运动水杯,拧开,向他展示仅有一个的湿润出水口:“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们都已经十六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一点男女之别都不顾……你这样会被人问是不是智力有问题的。”
陆沿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跑,眼神也随着晃荡的水面迷乱了一会儿。等水面静止,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就着凌游的手喝了一口水。
凌游差点把水杯掉到地上。
比这更亲密的动作不是没有做过,但绝不是在刚讲完“男女有别”的此刻。
陆沿简直是在挑衅!
不过,陆同学显然不是真的智商有问题,他很快也意识到这不妥,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咳,我只是习惯了,而且别的男女能跟我们比吗?”
濡湿的淡色薄唇尴尬地抿了抿,颜色变深,显得形状更加锋利。
陆沿把水杯接过来,整个拧开,重新递到凌游手上,说:“这下可以了吧,世上最讲究的乖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