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南下邳州（一）
“照道理说，鸿福酒楼这般老字号，是不会搬起石头自砸招牌的，更何况来这里吃的又都是常客，哪一个是好糊弄的呢？”
听闻迟渡尝试过其它菜后的阐述，贺煊辰不解道。
几人环顾周围几桌，方才刚到饭点，此时菜才陆陆续续上来了，在迟渡前面的一桌也有人点了油焖茄子，在尝了一口后，发出质疑的声音。
“上菜的呢？”
“哎来嘞！”
刚上完菜的小二停都没来得及停，转身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一走到，对几人点头哈腰，询问需求。
“你们这儿的菜怎么不放油？糊弄谁呢？！”对面桌一个三角眼的男人一拍桌子，嗓门如雷，登时吸引来不少目光。
小二却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立刻道了声歉，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解释：“这些日子兖州来的胡麻断供了，油价在京城涨得厉害，库房剩的也不多了，再不省着点油，过两日咱这酒楼都得闭门歇业了，您大人有大量……”
一阵谈论之后，那三角眼的男人终于还是不再计较了，但他的大嗓门却早已引来周围许多人的围观，坐在迟渡身后一桌的有个男人闻言道：“作为胡麻的原产地，兖州近几年来几乎年年遭遇水灾，胡麻减产，哪年的油是够的呢，不过是京城分量最重罢了，再往南的地方，那儿的百姓都许多年没碰过油了。”
“照你这样说？那眼下连京城都缺油，岂不是证明兖州的收成又减了？”三角眼男人问。
却听另外那个男人轻笑了一声，隔着迟渡一桌答：“我只说京城在整个大景所有州中分量最重，但你别忘了，那在京城之中呢，哪里才是分量最重的？”
两侧的隔空谈话又费脖子又费嗓子，两人喊了几句便结束了话题，而听完了全程的迟渡一桌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迟渡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轻抵着齿间，脑海中的思绪却已经随着方才身后男人的话飞远了。
胡麻？
这里榨油用的是胡麻？
对，用油菜花榨油这时候应该还没有普及，甚至不为人所知？油价增长是现在京城许多人显而易见正面对的难题，如果能从这方面入手经商呢？
迟渡说干就干，次日就去了趟书阁，在那里翻找了几个时辰，想出了一套低成本的榨油体系。离开时他顺路去了趟宣霖的寝殿，却发现房门紧闭，就连伍仁的人影都没见着。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贸然推门而入，在门口与管事的知会了一声便又赶去粮铺了。
谁知刚刚赶到，就见贺煊辰正从铺子里走出来，举止有几分局促不安，一见迟渡，立刻走上前。
见到前者面上神态时，迟渡的脑子一时间险些没转过弯来。
就见他眼眶微微泛着红，若非眼尾干燥，简直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刚哭过。再往下，就见他手中攥着张皱巴巴的信纸。
即便迟渡很少有能与人共情的时候，却还是因此内心咯噔了一下，旋即听面前的人低声道：“若川，你明日能不能陪我回一趟邳州？我知道这或许有些为难，但是……但是我祖母恐怕只剩最后几日了我……对不起，若川，我……”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攥紧手中的信纸，叫人的心仿佛也同那纸一般被揉成一团又展开。
哪怕他当面骂他，迟渡或许都会觉得舒服得多，他实在没什么安慰人的天分，只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有什么？你回去是应该，作为兄弟，我陪你回去自然也是应该的，明日什么时候？”
正好他也要去趟南边——那里是油菜广泛种植的地方。
这边两人约定好说走就走，而另一边的余尧则是有苦难说，年纪轻轻就被迫当起了代理店长，还要管一拨年纪在他上下的顽固少年。
次日，租来的马车排队出城，在将要驶出城门时，迟渡又掀开车帘往后面看了一眼。出发得匆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苏府找一趟林熹……
只不过上回的请帖都石沉大海，去找了又怎样？
放下车帘时，他的视线掠过自己的右手，一个念头忽地自心口窜起：会不会是因为那天看到了他杀人的事？
因为他杀了人？所以林熹躲着他吗？还是因为发现他对贺煊辰隐瞒了这件事，对他的人品产生了怀疑，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敬而远之……
那倒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迟渡好像到现在，才忽然开始正视起他已经亲手沾了血这件事来。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蜷了蜷，一阵罕见的心慌将他裹挟，但顷刻间
他不该在这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世界的，也不该在这里意外杀人的，他怎么会……
迟渡猛地一个激灵。
是因为这本书吗？因为受书中设定的影响，他在潜移默化地被改变着吗？
那面对林熹时的他生出的那些奇怪的生理反应也是因为这个吧……是的吧。
万恶的男同文！
不知是觉得这个想法太离谱，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迟渡没忍住轻嗤了一声。
马车已经出了城。
前往邳州的途中一路顺畅，在民宿借宿时，迟渡从当地人口中打听到，他们这里的人已经好些年没沾过油了，因为油算不上必需品，他们畜养的少量牲畜中产的油，都拿来点灯或是拿上集市去卖了。
因为一路没下雨，又少山路，两人中途换了条水路，之后继续赶马，在第十九日的傍晚就进入了邳州境内。
邳州虽大，但繁华的却只有淮安一个郡，只因先帝曾来此地考察过十天半月，在这里建了座楼，名曰荷香居。
进入邳州边缘的一个小镇，贺煊辰要赶去祖母家，迟渡暂时与他分道扬镳，在当地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正值饭点，麻雀大的客栈一楼人满为患，叫迟渡有些惊奇于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居然有这么多人。他捡了半个挨着墙的位子坐下，就听身后那桌的人似乎正谈论着这年的旱涝。
其中一人将筷子往桌上一摔，端起酒盏往嘴里闷了一口，道：“这天气简直就像在跟我们作对一样，六月里发大水，到了七八月反倒连滴雨都看不见了，若不是有基金会的支撑，今年难熬啊！”
“说的是啊，却也不知那昭微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平白无故地来建个基金会，投资我们这些穷人？”
昭微公子？设立基金会？
迟渡像是触发了待机按钮的机器人般，正夹着菜往嘴边送的动作一僵，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他蓦地屏住呼吸，生怕错过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