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江岸,细雨绵延,乌云遮眼,对那场劫船之祸的处置已经进入了尾声。一部分人搭起了帐篷,用以清理打捞上来的物品,以期获得新的证据;一部分人遵照指令,扩大了对上下游的线索搜寻;还有一部分人,则是往返城中与河岸,安抚前来寻亲的百姓。
梅雨季节,雨水丰沛,运河水涨,遇难船只很难打捞。纪叔延请了不少经验丰富的仵工来帮忙捞尸,但收效甚微,且时间一久,打捞的难度加大,请来的仵工陆陆续续走人了,纪叔延每天盯着几乎毫无进展的案件,愁得脑瓜子生疼。
谢瓒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纪叔延起先还没在意,和罗期两个人揣着手,蹲在河堤上,一个赛一个地唉声叹气。他听见家里来人送了换洗衣服,头也没抬,手一伸:“给我吧,你自个儿回去。”
“小姐托我问大人安。”
谢瓒毕恭毕敬地将那个小包裹递上,纪叔延听着这声音耳熟,一转头,就看见了仆人打扮的老友,对方甚至将自己涂黑了点,显得格外憨厚老实。
纪叔延一时间没转过弯来,顺嘴就应下来了:“我没事儿,家里如何了?”
“小姐说她近来好些了,让大人勿念,专心查案便可。”谢瓒弓着腰,瞥了眼一旁望着滔滔江水,不知道在琢磨啥的罗期,稍稍招了招手,示意纪叔延借一步说话。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我夫人呢?雇你们在家里,也不是吃干饭的,定要小心伺候,明白吗?”
“是,是。”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搭着话,没一会儿就走远了。
罗期没察觉异样,只觉得上司的家长里短,他不好偷听,还特意往远处挪了挪。
“谢师兄,你怎么来了?”
纪叔延难得这么叫他,给谢瓒叫得一愣,下意识地憨笑:“嗐,这不是绘芸放心不下你,托我来看看情况嘛。”
“情况不好,也不知师兄有何高见?”
纪叔延回答得很实诚。
他这两天,仔细考虑过女儿的话,觉得女儿说得很有道理,畏首畏尾,难成大事,既然下了决定,那便不该反复后悔,何况谢瓒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得此助力,他兴许有破局之法。
这样的坦诚,却是打了谢瓒一个措手不及,那些早早准备好的套话,全都被打乱,只留下一地的沉默。
他思量着,纪叔延又向他详细说明了现在的难处:“这两天风大雨大,加上来往寻亲的百姓众多,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我派出去的搜罗队全部无功而返。我那天夜里抓到的匪徒,都是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喽啰,最重要的是,我安插的线人也指认不出哪个是头头。”
谢瓒皱眉:“指认不出?”
“对。我安插了两个线人,一个没见过匪首,一个,到现在都没来找我接头。”纪叔延哀叹,“但愿他是害怕,没有出现,而不是已遭不测。”
谢瓒心思转了转,微微摇头:“那天夜里的劫船之人,各个武功高强,绝不是平庸之辈,且人数不少,他们若是藏匿于城中,必定分散各处,以免引起官差注意,若是他们潜逃于山野,那必定有个驻扎之地,否则,山野林密,不便发号施令,容易被各个击破。”
纪叔延苦笑着:“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但扬州城内,我已派申简与尹潼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没有发觉可疑之人,而扬州速来水运发达,仅有丘陵之地,若是有这么一大批人进了山,不可能不露出马脚。”
谢瓒“啧”了一声:“叔延,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师兄你讲。”
“依我拙见,那伙人,许是长安派来的,你不如将我的名字放出去,作为诱饵,引蛇出洞,你以为如何?”
纪叔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平静得就像,他一直在等谢瓒说这句话。
事到如今,谢瓒也不知道要从何编造起,谎言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沙塔,根本经不起一点风声敲打。
“师兄。”
“哎。”
“劫船之人,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谢瓒默然片刻:“还能是谁?太子失势,我们这群东宫旧臣,哪个能善终?都是贵妃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罢了。”
”杀你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这个问题,果然还是来了。
谢瓒眨了下眼,倒是镇定:“杀我确实不需要这么大阵仗,但是——”
他望着纪叔延,仿佛还能回忆起年少时,这人在堂上一拳打倒新贵,替自己出头的桀骜模样,不由笑出声:“叔延啊,咱们都老了。”
“谢师兄,我是信任你,才这么问的。”
纪叔延没有任何让步,谢瓒微叹:“我知道,我知道。实不相瞒,和我一同离开长安的,还有太子亲卫统领。”
“赵丰?”
“哎对,就是他。”
果然年纪大了,只记得人家叫赵六了。
谢瓒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纪叔延记性不错,这么些年,还记得赵统领的名字。
“你们怎会一同到扬州来?”
“啧,太子被流放岭南,我们这不是想着走水路快一点,能尽快追上他吗?”谢瓒手一摊,“谁能想到,被人追着杀?”
纪叔延神色严肃:“若是赵统领同行,确实需要这么多人。”
“是啊,赵六那多孔武有力,一拳能打四个我。”谢瓒夸张地伸出四根手指,纪叔延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又问,“对了,叔延,你有见过赵统领吗?捞上来的人里面有没有他?”
摇摇头。
“嘶。”
谢瓒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洪大夫都找过来了,为何赵统领至今杳无音讯?难道,他已不幸殉职?
谢瓒着急起来。
纪叔延见他脸色不对,本想好心劝解两句,结果余光一瞥,瞧见莺柳远远地跑了过来。
“大人,大人。”
小丫头跑得飞快,像只快活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就落在了他们跟前。
“大人,小姐差我来给您送封信。”
她恭敬地双手递上,纪叔延接了过来:“有劳。你一个人过来的吗?”
“托张嬷嬷的福,套了辆马车过来的。”
“嗯,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是。”莺柳十分开朗,还朝着谢瓒摆摆手,这才离了这江岸。
待她离开,纪叔延才拆了信,可他看了两行,就眉头紧锁。
“简直胡闹。”
他愤懑不已,可碍于谢瓒在场,又不好太过发作,只能铁青着脸,杵在原地生闷气。
谢瓒满脸困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