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酒鬼三兄妹
废土的风卷着细沙灌进门洞,刮过踹变形的铁皮边缘,沙沙作响。
“炮要炸棚子了!奶奶还在里面!”
水晶仓的红光急促闪烁,四个孩子哭喊着从门洞涌了进来,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四人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针脚里嵌满沙砾,布料早就磨得发硬。
衣摆沾着未干的红漆——
漆料是佐伊前几日分的,渗进了布纹里;又把几缕碎发染成了刺目的红,在冷白灯光下分外扎眼。
跑在最前的男孩左耳戴着旧通讯义耳,接线红绳松脱了半截。
电流的杂音混着哭腔,直往佐伊耳朵里钻:
“老大!营外打起来了!乌苏姐他们拦机甲,难民们无处可躲了!”
他右腕缠着半块残破金属护板,是捡来的废铁敲扁将就的。
掌心嵌着细沙,攥住了佐伊的裤腿。
跟在后面的女孩,胳膊上套着磨得发亮的塑料辅助肢,外壳上画着道歪扭的红杠。
最矮的小姑娘左腿装着银灰色的简易义肢,脚踝上的卡通贴纸已经卷了边。
上面画着个红发小人,眉眼像极了佐伊。
佐伊刚蹲下身,指尖还没捏住男孩松脱的耳线。
跪在地上的Ruki,后颈的赛博颈椎突然“咔哒”响了一声。
她脊椎接口处,仅剩的第二枚泛蓝能量珠猛地弹射出去,嗖地飞出了地窖。
带起的气流吹乱了佐伊的红发,几粒沙子打在残存的铁皮框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暗下去的弧形屏再次亮起。
能量珠的镜头蒙了一层沙雾,电流的嗡鸣声里,夹杂着营外的炮火和履带碾压沙地的闷响。
画面先扫过灰黄的废土,沙砾打在镜头上,留下一道道白印。
接着,三个将近三米高的庞大轮廓闯进了视野:
他们身上泛着紫的自制铁甲焊满了废铁碎渣,焊缝处锈得发黑。
铁甲缝隙里露出墨绿色的血肉,鼓胀的脓包上还缠着生锈的铁丝。
头顶稀疏的鬃毛被喷成了鲜红色,漆料顺着毛发往下滴,在铁甲上积出一道道红痕。
体型最胖的变异族大乌苏,蜷缩着庞大的身躯在炮火里翻滚。
身上的铁甲“当啷”一声,硬生生弹开了一发激光。
炮火震得她墨绿的皮肉直打哆嗦,她却硬撑着往左侧挪了半步——
身后土坡的破棚子里,挤着一群抱头瑟瑟发抖的难民。
穿蓝布衫的老奶奶死死护着怀里大哭的孩童。
那孩子的头顶也翘着一撮没染匀的红发,那红漆,跟刚才冲进门洞那几个孩子衣摆上的一模一样。
“变异畜牲!”
Ruki的机甲手指攥紧,金属关节处闪着银灰色的冷光。
大鱼际收纳槽泛起一阵赛博神经的锐痛,是只属于她意识的震颤,而非血肉痛感。
艾拉的发绳还嵌在机甲内壁,刺痛感直接扯出了那些要命的记忆碎片:
黑色变异族拽走女儿的残影、利爪抠进机甲护板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圣盟刻在骨子里的“清除异类”指令……
这些画面和眼前粗糙的废土铁甲撞在一起,搅得她意识紊乱。
Ruki死命挣着背后的能量锁,咽喉里溢出的声音已经嘶哑破裂:
“放开我!他们会撕碎难民!”
“闭嘴!”
佐伊声音冷硬,目光钉在Ruki身上:
“你手上,沾了他们多少族人的血?”
Ruki没有作声。
她垂下眼,看向小臂银白机甲上密密麻麻的十字刻印——
一道叠着一道,二十年的血债全刻在上面,她从未数清,也从不敢去数。
佐伊本来想骂那句在嘴边咬了半辈子的“圣盟狗”,话到喉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Ruki挺着的单薄肩线,终于看清了她眼底的怒意——
那不是圣盟大将军高高在上的杀戮欲,而是跟她自己一样,为了护住身后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决绝。
佐伊心里扛了半辈子的敌意,在这一刻,无声地塌了一角。
她纤细的手按住Ruki的机甲臂,冷硬的金属触感隔着布纹透过去,声音沉冷而笃定:
“他们不是畜牲,是守着避难营的酒鬼三兄妹。”
Ruki转过头,义眼的机械光圈微微收缩。
影像里,二师兄朗姆和三弟伏特加,正弯腰扣住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庞大的身躯肌肉贲张,墨绿的皮肤被重物勒出深深的红痕,粗粝的手掌磨着岩石表面的沙砾。
他们没有扑向圣盟的军队,而是合力将巨石推到难民阵前,“轰隆”一声砸进沙地,垒成了一道临时掩体。
腿伤的小男孩爬出掩体,去够滚落在炮火边的布偶,连气都不敢喘重。
朗姆蹲下身,粗粝的手指沾满沙砾,勾起布偶一角。
他动作极轻,怕碰碎了什么,稳稳地将它搁进男孩掌心。
指腹擦过孩子冻红的脸颊便立刻收回,沉默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圣盟深植进Ruki神经深处的
【变异族皆为孽种】,
在这一刻,无声崩开了一道细缝。
她的呼吸滞了半拍,神经链路里传来一阵艰涩的钝痛。
大鱼际收纳槽泛起一阵微麻,不是机体过载,也不是愤怒。
是艾拉的发绳在收纳槽里轻轻擦过皮肤,像一串无法解析的乱码,搅乱了她的脉搏。
她盯着朗姆那只粗糙的手,又看向岩石后发抖的难民,义眼的焦距无声地收紧。
那些被灌输了一生的铁律,第一次,在她的脑海里,砸不出绝对的回音。
弧形屏上的影像拉远。
炮火卷起漫天沙尘,废土尽头,十几辆圣盟阿尔法重型战车碾着沙砾驶来。
车身涂装着猩红的圣盟徽记,炮口泛着冷冽的银蓝光芒。
履带碾过沙地的低频震动,连能量珠的镜头都在颤。
那是阿尔法清剿队,圣盟最锋利的屠刀。
Ruki双膝砸在沙地上,手脚皆被能量锁反缚在身后。
她指节扣紧,机甲关节发出干涩的微响,拼命试图挣开。
才刚一发力,镣状的能量束便爆出刺目的冷光,将她拽回原位。
膝盖碾过粗糙的沙地,只挪出半寸,便再难动弹分毫。
“他们扛不住阿尔法的能量炮。”
她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嘶哑轻颤,后背机甲接缝透出危险的暗红微光——
战斗本能正被强行唤醒。
克隆躯体的衰败早已无法掩饰。
三日三夜背负水晶仓亡命奔逃,她的体力早已透支,机甲核心的输出更是濒临枯竭。
内置警报在脑海深处尖锐回荡,一行冷白提示不断闪过视网膜:
【能量剩余28%,克隆体衰败超标,禁止高强度战斗。】
路盯着屏幕里的武装清剿队,腕间的钴蓝能量纹路泛起微光。
他视线没离开屏幕,语气很平:
“阿尔法清剿队从不涉足这座岛屿,是这水晶仓的极正能量波动,把他们引来的。”
他抬手对着Ruki背后的能量锁打了个响指。
“解。”
能量锁的数据流无声解构,化作一道蓝光顺着他的手腕收回。
最终凝成一枚嵌着钴蓝纹的纳米指环,扣入他的食指。
枷锁褪去之际,Ruki全然不顾体内能量核的枯竭警报,周身机甲泛起灼目红光。
身形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赤芒,呼啸着掠出闸门。
机甲靴底碾过门槛沙砾,金属与细沙摩擦迸出几点火星,尖锐的破风声留在地窖里。
她没有回头,朝着营外炮火轰鸣的方向全速冲去,身形很快没入门外漫天卷动的沙尘之中。
佐伊心头一紧,抬步去追。
红发被疾风扬起,脚步刚迈出一半,手腕却被一道微凉而稳定的力道扣住。
是路拦下了她。
指腹搭在她腕间,并未用力,无声阻住她的去路。
他腕间的钴蓝能量纹路流转半圈,随之隐没。
没有半句呵斥或劝阻,仅凭这一个动作,便让佐伊停在了原地。
路抬起下颌,示意她看身前的弧形全息屏。
屏幕里的战场已是死局。
大乌苏被一发电光火炮擦中胳膊,外层铁甲炸裂崩飞。
墨绿血液溅在沙砾上,腐蚀出细微白烟,像碎裂的翡翠,很快渗进灰黄的废土。
她嘶吼着冲向阿尔法战车,庞大的血肉躯体强行挡在炮口前。
铁甲碎片扎进皮肤,她半步未退。
激光犁过岩面,切开酒鬼三兄妹的铁甲。
大乌苏左肋的铁甲早被打穿,墨绿血洙混着锈铁碎屑往下淌,浸进脚下的沙砾。
她弓着背,破损的铁甲壳将岩缝里的人往最深处按。
膝弯抵着发烫的岩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皮肉撕裂的颤。
朗姆的小臂被激光灼得焦硬,表皮卷着黑屑。
粗粝的手指嵌进岩缝,指腹磨出血丝,将两名孩童圈在臂弯,没留任何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