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望归楼主
我走去给他开门,面前的人曾将我一刀剜心,我并未侧身让他进来,我们一里一外隔着房间的门。
夜色已深,朔风暂缓,门前又落下薄雪,几粒凉尘落在我的眉睫,一瞬便融化,呼吸间能嗅到些许铁味的潮,他若不开口,我几乎感觉不到门前有人。
“王子殿下,是你么?”
慕迟羽玩世不恭的声音道:“不是我还会有别人这般喊你?少琼妹妹,这水镜你拿着。”慕迟羽将手里物什塞在我手里,我摸到水镜背面满嵌着珍珠宝石。
“北境地域辽阔却人烟稀少,你摸这里,”他指引我摸上水镜侧沿,继续道:“嗳当心划伤,这有活动的旋针,可随身携带辨别方向,全当我方才吓到妹妹的赔罪。”
“你这房间坐北朝南,你摸摸侧面指针,妹妹把我拒之门外,但它此刻却正指着我的一颗真心。”慕迟羽风流倜傥道。
“王子殿下……殿下送我此物,是为了那番话吗?方才在檐下我听到了……”
他随意道:“嗯?少琼妹妹听到什么了?”
我低下头红着脸。
“天命姻缘。”
慕迟羽霎时间不自在起来,似有些懊恼,手脚都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我听他动了好几下,身上挂的几处配饰叮铛摇响。
“那个少琼,我说着玩的,实在抱歉了,你千万别信,我与奉璋有极重要的事,关乎他的性命,你也知道你兄长不愿见我,若没有你这名头,我怎么……”
“殿下,可唤我阿素。”
“阿素。”他一下安静。
“殿下需要我来做名头,我并无不愿,只是可否也求殿下帮帮我。”
“阿素你说。”
“我本有未婚夫君,几日前才知他竟是北境那位戴将军,他始乱终弃,我想让殿下陪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殿下……对我一见钟情的戏。”
他呼吸又一窒,我不止听了檐下那些,还听到他说会死在我手里、命有定数,天命姻缘当真是个见代珩的名头吗,既然敢说这样的话,想也不怕一语成谶,假的我也会变成真的。
一刀取我性命,慕迟羽,想利用我的名头,总要拿东西来换。
……
晨光微微,朔风阵阵。露水打湿旗角,夜寒浸透铁器,日头初升吐出腥冷。
望归楼里,琵琶声响了整夜,绵彻静楼的一直是同一片音曲,每每在曲未尽时戛然而止。
无令长相忆,折断绿杨枝。
此楼名为望归楼,却是青岚城唯一一家花楼。
楼心抱着琵琶推开窗,寒气猛地一涌,窗沿切进晨光,打在地上明暗分明,像把铡刀将屋面分成冷寒和旖旎的两半。
楼下传来开门的响动。门轴吱呀一声,随后急促传来:“人到了!”
整个楼里都安静了一刹那,一楼几扇大门正对着的机关里,短矢蓄势待发。
“终于来了。”
“……楼主,来人是名衣着整洁的盲女。”
“不是迟远?”
楼心将头上银簪一掷,机关被击中当时泄了气,她冷哼一声。
“姑娘,我们这是青楼,你来砸场子的?我楼里还忙着,姑娘自便吧。”楼心随意搭着手中的琵琶弦。
“楼心阿姊等等,我实在无路可去了,不得已才来叨扰。”我在来这望归楼的路上,路过了巷尾,知她手下人将楼里剩的糕点饭菜尽数给身体残疾的老妪,有一副善施的好心肠。
我柔弱道:“阿姊,我被夫君抛弃,又哭坏了眼睛,如今只能四处漂泊无家可归,听闻咱们望归楼里的姑娘,个个身怀技艺,想来讨教一二,学些技艺傍身,我会出拜师银子的,不会白占大家的时间。”
我天蒙蒙亮时就趁着早出来了,还穿着王府为我新准备的厚衣裳,拙劣的谎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我还是拉住了她的衣袖做哀求状,若表现太无懈可击反而会引她戒备。
我拉着她,大有她若走我就立刻赖在这里的意思,楼心沉默一会,她知我在扯谎,但又发觉我的确看不见,停住回身上楼的动作,嗤笑一声:“姑娘想做什么,不妨直言,是想从我这小楼里得到什么,还是想知道些什么。”
她拽着我腕间衣袖,带我到了一楼接待散客的方桌,我手扶着桌面摸索着在条凳坐下,摸到旧桌上的刻字和些许烫印。
我面前楼心侧身坐倚在桌子上离我很近,她在背光处,虚影高我许多,像条无骨水蛇,正居高临下打量着我,等我开口。
“楼主,那我直说了,我听闻这望归楼中有姑娘会易容之术,可用人皮面具,将人换作他人容貌。”我手指轻轻划过桌上刻字痕迹。
她手中有琵琶,我刚话落时她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空弦。
风卷寒凝,灯火微荡,在突然而来的沉默声中,楼里像能听见霜在瓦片上融化的声音,一滴一滴,慢慢淌下来,落在窗台上,洇成一片。
我清晰听见从楼上雅间传来几人的声音。
“……本公子上两坛烧酒!”
短促脚步声后:“公子,昨日楼里烧酒售罄了,不如您尝尝楼主新酿的驼铃黄,由黄米酿成的温酒,又香又顺喝起来回甘,没那么醉人。”
“去去去,少拿什么劳什子的米酒糊弄我,喝完身子不暖算什么酒。你们望归楼还要不要开,这寒冬冷月的,酒都不备足着?”
另一个女音柔柔道:“官人莫气,这冬日里,喝酒虽暖身,可若贪了烈酒,醉得不知冷热,您想想若是睡在路上醉倒一整夜,明日哪怕是您这样铁打的身子,也得冻成雪人不是?近日楼里只供米酒,也为官人安危着想,待明年开春,您再要喝烈酒望归楼保准管够。”
“呵,你这张嘴倒是挺会说,回家?本公子可没说要回家,美人这是要赶我走?”
“……奴哪敢呢?”
“也罢,米酒就米酒吧!美人在怀,酒不醉人本公子自己也香醉了,美人……让他看看,本公子是怎么醉的。”
“官人……”楼上女子的声音变得十分嗫嚅,不想让客人因酒生气出言相劝,客人却要留宿。
城主府马车迷晕姑娘送到此处,楼心定然知情,她与城主之间或许狼狈为奸,况且迟远的小妾出于此,前两日又突然亡故,说不定迟远早打过招呼让楼心一个字也不能透露。
她声音终于缓缓响起:“来人,把她拿下。”
一声令下,望归楼几个出口被人堵死,两个人拿着长棍冲上来,登时压住我的肩膀,还顺带着钳住了我的手臂。楼心招呼着他们把我关押起来。
我原本就看不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牢牢架住了。
只是打听两句却要将我扣下,楼心知道的或许比我想的更多。
我被架住七拐八绕走了一通,越走和外间隔得墙越多,光线也随之变暗,我面前仅剩的虚影越来越淡。
看不到,摸不到,走向哪里不知道。
“你要打听她,你是什么人?”
我被送进昏暗房间一把丢在柴草堆上,水镜从我袖中掉落,我顾不上摔得疼,伸手在地上摸了摸。
那几个押送我的人却并未将我绑起来,反而转身离开将门重重关上了,眼下这昏暗柴房里只有我和楼心二人。
昏暗无窗的房间,满地柴草堆,我暂且将其视作柴房,其余一概不知。若水镜摔坏了,仅凭我的记忆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此屋。
只是楼心并未处置我,且与我独处,我或可赌上一赌。
“我是为她伸冤之人。”我握着手中水镜,声音冷漠。
楼心立刻反问:“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迟远派来试探我口风的,回头我说了便立刻将我卖了,谁为我伸冤?”
我手微微一松,不疾不徐道:“楼主可用千百种法子试探我话的真假,我人就在这里,毫无还手之力,楼主关我多久更是全凭心意,你可以选择不信我,但你若信我,我就不会让那位姑娘不明不白死去。”
楼心沉默片刻,将地上柴草拢出片干净空地来,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她摸着我手中水镜:“这是镜子?是个有心的物什,这彩宝价值连城了,是姑娘口中夫君送的吗?你夫君不似你说得那般将你抛弃了吧。”
我刚才的话的确半真半假,无处可去是假的,被始乱终弃却是真的。但她这样问,我也未想多做解释,只点点头作应答。
今日出门查探,我不欲让花玉一起涉险,只问了花玉望归楼大致位置,让她留在王府为我拖着时间,我独自来打探。
“刚才不便说话,姑娘得罪了。你说的人我知道,她……锦娘是我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