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极西前哨
极西前哨在旧世界的所有地图上都不存在。联合政府最高机密档案里,它只有一个代号——“零号哨站”。位置在西大陆海岸线以北,越过一道狭窄的海峡,再穿过一整片被浮冰覆盖的暗礁群,才能看到那座岛。岛不大,从海图上看只是一颗灰点,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墨滴。方远说设计室就在岛中央的地下,“魏远舟在那里,末世前三年就搬进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船靠近那片浮冰区时,谢予安把引擎熄了。风浪太大,暗礁太密,船靠不上去。远征队换乘两艘充气艇划过去,用船桨推开浮冰。冰层在桨叶上刮出极细的嘎吱声,像某种小动物在叫。极西的空气冷得发硬,呼出的白汽在防护目镜上结了薄霜。宋晓裹着谢予安那条深灰色围巾,兔耳朵压在防寒帽兜底下,帽兜边缘镶了一圈人造绒,是林簌在船上给他现缝的。
岛上没有变异种,没有藤蔓,没有暗红色的符号。只有一排排混凝土营房,被海风剥蚀得露出钢筋,窗户全碎了。营房中间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主路,路尽头是一扇通往地下的铅灰色防爆门。门上没有铭牌,没有编号,只在门框上方的混凝土横梁上用白漆喷了一行字——“零号哨站·联合政府特殊武器研发部”。白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也被刮掉了一半,只留下一个“魏”字。
“是他自己刮的。”宋晓说。
“或者有人替他刮的。”谢予安蹲下来看着门缝,门缝里没有变异苔藓,没有暗红色脉冲,只有一股极淡的、混着金属和旧纸张味道的冷气。他把腕刃收起来——这种门不是靠刃锋能开的。方远说过,通往设计室的防爆门与母体的自动防御系统直连,需要设计者本人的密钥才能打开。母体休眠后,自动防御已经失效,门禁系统进入了待机状态。
孟分析员检查了门禁面板,然后抬起头宣布:“面板还通着电。有一个独立的备用能源,功率很小,只够维持基本的电子锁。解锁需要密钥,但待机状态的加密层很薄,可以本地绕过。”他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电源和数据线接上,又对着屏幕低声说了句“这是最后一次了”,像是在对门禁系统说话,也像是对自己说话。最后一个核心节点。最后一道门。
绕过加密层用了近半个小时,期间谢予安一直在观察周围营房的布局。他发现营房墙上有很多弹孔,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顶,但弹孔的方向不是朝外的——是朝内的。“有人朝营房里开过枪。不是敌人,是自己人。在末世前,这个基地发生过内部交火。可能是封锁令,有人想出去,有人不让。”他说着指向营房门口地上一排弹壳,弹壳锈在一起,被冰封成一整块。
宋晓站在这排营房前面。末世降临前这里有一群人,被封锁在这座岛上,守着地底下那间设计室和里面的那个人。有人想走,有人不让,然后有人死了。他们的弹壳现在还冻在冰里。这套系统从第一道指令开始,就是靠囚禁来运转的——囚禁异能者,囚禁原型,囚禁自己人。
门禁面板发出清脆的电子解锁音。防爆门没有轰然打开,也没有滑开,只是极轻微地退后了一寸,门缝里渗出一点冷白色的光。谢予安走上前用手推了推,门缓缓向内侧滑开。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电梯,而是一道很长的、向下延伸的楼梯。每一级台阶都很窄,只能容半个脚掌。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没有涂刷,没有符号,只在每隔十级台阶的位置装着一盏还亮着的冷白色应急灯。空气很干燥,带着一股旧地毯和热电子元件被长时间烘烤后的焦味。
宋晓在楼梯上走得很慢,不是为了谨慎,是因为这里的安静和外面完全不同。外面的安静是废墟的安静、冰雪的安静。这里的安静,是十一年没有陌生人脚步声的安静。谢予安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狼耳在应急灯冷白色的光里竖着,一只朝前,一只朝后,朝后那只耳朵在捕捉着楼梯上方是否有人关门、是否有人断后,朝前那只在听着楼梯尽头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嗡鸣,不是脉冲,是某种更机械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咔嗒,咔嗒,咔嗒。节奏很稳,每隔约两三秒一次,像有人在用扳手轻敲金属外壳,又像老式打字机的连杆回位声。
楼梯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门框是普通的木框,漆成淡绿色,边缘有些磨损。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不是冷白,是旧世界台灯的黄。敲击声从里面传出来,节奏没变。
宋晓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把防寒帽兜往后推了推,露出兔耳朵。兔耳朵在冷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竖起来朝门缝的方向轻轻转动。“有人。”他说。然后推开门。
房间不大,比曙光基地的休息室略大一点。墙壁上贴满了手写的公式和结构图,纸张发黄,边缘卷翘,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字迹,但仍能看出上面画的东西——异能种子植入的基因序列、信仰反馈型异能的波形预测模型、副本污染的扩散算法。所有图都连向房间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弧形控制台。控制台上并排摆着六台旧世界的CRT显示器,只有两台还亮着,显示着几行不断跳动的状态监控代码。控制台后面是一把转椅,转椅上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口有咖啡渍,左手拿着一把扳手,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控制台侧面的一个小型机箱外壳。旁边搁着一个老式咖啡机,机器正在发出熬煮完毕的嘶嘶声。他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扳手停在空中,转过头来。眼镜片很厚,在显示器的冷光里泛着绿光,头发白了大半,胡茬也是白的。他看起来像个被关在实验室里太久忘了退休的老工程师,又有点像那种旧世界小区楼下修收音机的街坊大爷。方远说他被关在这里十一年,十一年里没人说话,没人敲门,没人告诉他外面变成了什么样。但他还有咖啡机。
“你就是魏远舟。”宋晓说。
老头把扳手放在控制台上,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门口这一群穿着深蓝作训服、满身风尘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们是外面的人。”声音沙哑,但没有颤抖,像是太久没说话之后第一次开口,嗓子还在适应振动频率。“母体休眠了。前天夜里它发来最后一条日志。不是指令,是备注。备注说‘任务已终止’。这是系统第一次发备注。以前它只发数据请求和指令确认。备注不在它的指令集里。所以我想,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它解释不了的事。”
他把转椅转过来正对着他们,搁在大腿上的手交叠在一起。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指痕。
“坐。这里只有一把椅子。但墙角有箱子。”他说。
方远从林簌身侧走出来,站在魏远舟面前。他在自己的恩师面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魏主任。十一年。您被关在这里十一年。母体在停机前把您从自动清除列表里放出来了,我拿到了最后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