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人生看得几清明
第18章·人生看得几清明
竹摇清影,新蝉嘈嘈。
自那日客栈一叙后,杨济便没再来过。
四月廿九,宜嫁娶,忌出行。
晨光乍吐,周召棠便来到了栖桐客栈。
自那日杨济来过后,整整十日,这是他头一回来。听青芜说,这十日里,映雪也从未踏出过客栈一步。
他立在房门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瑶华。”他隔着门板唤她,“咱们去东市走走吧。”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门拉开半扇,映雪立在门内,身穿素白长衫,外罩天青色褙子,发髻绾得随意,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面色被那衣裳一衬,愈发显得苍白。
“怎么忽然想起逛街了?”她弯了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今日休沐。”周召棠的目光从她面上轻轻掠过,没有多做停留,“来了洛京这么久,还没带你好好逛过。东市有家点心铺子,听说桂花糕做得比杭州的还好。”
映雪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这几日她夜夜辗转难安。
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杨济已是旧人,她不该再为旧事劳心伤神。
道理虽如此,可她身在局中,那满腹的酸涩与委屈,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前两日客栈掌柜来提醒内廷女官报名一事,映雪听了,也只是默然,终究没有去。
然而,周召棠于她有大恩,他这番盛情而来,她若推拒,反倒辜负了他的好意。
也罢,出去走一走,总好过日日闷在这四方屋子里。
青芜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过来替映雪拢了拢鬓发。三人收拾妥当,一同下了楼。
外面天光正好,日头将路面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白发亮。映雪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被白亮的日光晃了眼。
东市在洛京城东,是京中最热闹的所在。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铺、瓷器铺、香料铺招牌一面比一面鲜亮。卖花的娘子挎着竹篮沿街叫卖,篮子里芍药开得正盛;捏面人的老匠人坐在巷口手下捏出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小狗小兔,围了一圈拍手欢叫的孩童。
映雪走在周召棠身侧半步,目光从街边的摊位上一家家扫过去。她在一个卖彩线的小摊前停住了脚步,摊上摆着各色丝线编的络子同心结平安穗,配色十分热闹喜庆。她随手拿起一对同心结在掌心看了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买一对吗,姑娘?”摊主笑眯眯地招呼。映雪摇了摇头,将那同心结轻轻放回了原处。
他们拐过街角,进入朱雀大街,锣鼓声从另一个转角轰然炸开。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张望,有人喊道:“新娘子来咯!”人群呼啦啦涌向街边,将映雪和周召棠挤到了路旁。
青芜踮着脚探出脑袋,好奇道:“谁家成亲呀?”
人群中不知是谁回了句:“是吏部尚书原大人的嫡小姐!”
周召棠和映雪俱是一愣。
“原小姐不是五月初三才出阁吗?”周召棠微微皱眉,他记得很清楚,那日在杨府,杨显亲口说的便是五月初三。
“听说本来定的是五月初三,但原小姐还要报内女官,原尚书便将日子往前挪了三日,左右都是好日子嘛。”
正说着,迎亲队伍就到了眼前。红衣仪仗执事高举彩旗开道,两列鼓乐手吹打得震天响,花轿披红挂彩,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的吉祥图样,一路摇摇曳曳地行来。
新郎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正红喜服,帽插金花胸佩红绸,端坐在马背上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着笑意。赫然便是杨济。
周召棠心中顿时了然。杨显曾邀他赴杨济的喜宴,可这大喜的日子提前了,却无人来知会他一声,自然是不想让他到场。只怕这也是杨济的意思。
杨济的目光扫过街边,忽然就看到了映雪。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整个人僵了一瞬,握着缰绳的手也倏地收紧。座下马儿被勒得打了个响鼻。
映雪就站在人群里,仰头望着他。阳光正好,泼洒在他那身大红喜服上,金线绣的麒麟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她忽然凉凉地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笑他。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娘!”青芜慌忙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瑶华!”周召棠也跟着追出几步,探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映雪奋力挣扎,周召棠怕弄疼她,手一松,便被她挣脱了。
映雪跑出几步,在一株老桐树下停住了脚。桐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几点淡紫,她站在那一地落花中间,双肩剧烈地颤着,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原以为这些天过去,自己对杨济已不那么在意了。可不料今日当街撞见他红衣骏马迎娶旁人的模样,胸口那一处还是疼,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十多年的情分,短短三个月,他便要去娶别人了。
周召棠立在几步之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喉间一堵。他本想趁着今日休沐带她散心,谁承想满街的热闹里,偏偏撞上了这一出。
街上,迎亲的队伍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行。杨济已重新端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周召棠胸中那股无名火却再也压不住了。他转身大步走回朱雀大街,在杨济的马将要从身旁经过时,横跨一步,扯住了缰绳。
“杨云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喧天的锣鼓声中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满街百姓齐刷刷地望过来。
杨济猛地勒住马,低头看着他,强撑出体面笑意:“周大人。今日是杨某大喜之日,若要吃酒还请移步杨府。”
“吃酒?”周召棠冷笑,“在下记得,杨大人应是三日后才成婚。怎的改了日子,却连知会一声都不曾?想来,是不想让在下去吃这杯酒吧?”
杨济环顾左右,故作惊疑道:“哦?竟无人告诉周大人,许是底下人办事出了纰漏,还望周大人海涵。”
“吃酒就不必了。”周召棠盯着杨济,“在下只是想当面问一问,在你杨大人心里,情义二字,到底值几斤几两?”
这话一出口,满街的宾客、百姓、吹鼓手全都一愣,纷纷竖起了耳朵。杨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压低声音道:“周召棠,你休要胡言乱语!我与你素无交情——”
“素无交情?”周召棠不退反进,“十日前在下还曾登门拜访祭酒大人,杨大人不是特意追出门来见过在下吗?怎么,才过了十日,便不记得了?”
杨济羞怒交加,生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抖落出什么来,得罪了原家,便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位周大人请开!”
接亲的下人闻声纷纷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推搡周召棠。
正在这时,守拙和若愚从人群中闪身而出,一左一右挡在了周召棠身前,将那些下人隔了开去。
周召棠纹丝未动,只仰头望着马上的杨济,冷声道:“昔尾生抱柱,存信而亡;季札挂剑,践诺于幽壤。今尔杨云帆,弃故人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