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献祭
“她问我家在哪,我说了青石镇,她就点了点头,说送我回去,她护了我一路,将我送到镇子门口的时候,她转身就要离开,我忽然就不想让她走了。”阿绣抬起眼睛,看向茶棚外面那片已经亮起来了的天色,晨光落在她青白的脸上。
“我说,你留下来住两天吧,我家还有空屋子,我让我爹给你做好吃的,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说好,我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跟着弯起来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阿绣说到这儿,低下头,把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在我家住了五天,第六天早上我醒来,她的屋子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口的桌上放着一把野花,花根上还带着露水和泥,我捧着那把花去问我爹,我爹说她已经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茶棚里又安静下来,晨光慢慢地从门口铺进来,把泥地上的草屑和碎瓦照得清清楚楚,和尚靠着柱子闭着眼睛。
顾星听完阿绣的话,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了,她咬着后槽牙,牙关间的肌肉绷出两道浅浅的棱线,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她是不是叫程秋彩?让你们都叫她彩儿?”
和尚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他靠在柱子上,肩膀猛地直起来,铁棍碰了一下墙壁发出一声磕响,“你认识她?”
阿绣的手腕在麻绳里挣了一下,整个人往顾星的面前倾了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展露过的剧烈的波动,“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尖利。
顾星没有回应他们。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和尚和阿绣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茶棚最角落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上,打更的老头缩在稻草堆里,更梆抱在胸前,两只浑浊的眼睛在晨光里飞快地眨了一下。
“你,”顾星说,“你来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老头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顶住了墙角,稻草被他蹭得窸窸窣窣响,他的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惶和闪躲。
他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和尚和阿绣,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跳了两趟,最后落回自己怀里的更梆上。
“说。”顾星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他面前,“不说的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干涩的、磨砂般的声响,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来,“我……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游历过。”
“走的地方多了,见过的人就杂了,我听过一些奇人异事,说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与常人不同,他们不会老,不会死,活了上百年还是年轻时模样,传说要是吃了他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也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和尚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
老头没有看他,他的视线钉在面前的泥地上,“那天我看见她送阿绣回来的时候,就多看了几眼,我当时就是觉得她和旁人有些不同,我就天天盯着她看,她给人看病,药到病除,一些镇上大夫说没治的疑难杂症,她开几副方子就好了,三天之后我就认定了,她就是他们说的长生种。”
老头的嘴唇开始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越来越碎,“我一个人动不了她,她会功夫,我亲眼见过她在山上单手把一头撞疯了的野猪按在地上,那野猪少说有两百斤,所以我找了镇子上的一些人,说了长生种的事,……”
“他们心动了。”
顾星的指节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我们弄了药,毒药,托镇东头那个寡妇家的孩子送给她,说是她娘熬的参汤,谢她前两天帮忙瞧病。那孩子才八岁,什么都不知道,高高兴兴端着碗就去了。”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她喝了,喝完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就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可她没有倒下去,她抬起头,看了镇口一眼,像是想走。”
“然后我们一拥而上,石头、棍棒、砖头,有什么扔什么,她一开始还挡了两下,后来就不动了,蜷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老头的肩膀开始抖了,“我们把她架到那口井旁边,架了柴,生了火,铁锅是刘屠户家借来的,杀猪用的那口大锅,后来煮了好几个时辰,煮了一锅汤……”
“够了。”
“够了!”
“闭嘴!”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顾星的眼睛睁开,里面布满了血丝,她的嗓音粗哑,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她看着面前这个佝偻的、瘦小的、满脸皱纹和老年斑的老人,攥紧了拳头。
老头的嘴终于合上了,他把脸埋进更梆里,浑身缩成一团,碎碎念的声音又起来了,可这一次内容变了,他反反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含混不清、带着颤,
彩儿,彩儿,彩儿……
整个茶棚里安静极了,晨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漏进来,照在泥地上,照在稻草堆上,照在老头缩成一团的脊背上。
和尚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无声无息。
阿绣的手腕在麻绳里死命地挣着,绳勒进皮肉里勒出了灰白色的印子,她的嘴唇咬着,咬得下唇快要裂开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呜咽。
顾星慢慢站起来,她站在茶棚中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颤着。
晨光打在她脸上,晦涩难辨。
过了很久,她转身走向茶棚门口,推开草帘子走了出去,她站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面对着镇北的方向,面对着那口井。
顾星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橘红变成了刺眼的白,久到茶棚里阿绣压抑的呜咽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只剩风吹草帘的沙沙声,她才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转身走回茶棚。
和尚还靠在柱子上,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