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萧凛前脚跨进书房,水镜后脚跟了进去。
她双手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看,透过珠帘,见连自心正拿着墨条磨墨,手腕不紧不慢地转着。
直到萧凛走到连自心面前,他手中动作才停下,轻轻瞥了萧凛一眼。
旋即双目又移,朝水镜方向扫来。水镜硬着头皮打招呼,干笑道:“郎君写多少啦?”
“抄得不多,只是墨快干了,”他作势长叹,语气揶揄,“等了许久,也未见娘子来。唉,以为娘子不记得了,便自己动手了。”
“我记得我记得,方才看话本入迷了。”她身影一晃,闪身到案旁,接过墨条,“我来我来。”
连自心没有接话,面上若有所思,倒是萧凛眉头一皱,踌躇片刻,道:“水娘子,我与兄长有要事相商,劳烦你……”
连自心打断萧凛的话:“无碍,阿凛,事情晚些再谈。”
等萧凛走后,他朝水镜露出平常那般柔和的笑,继续方才的话:“话本吗,娘子从医馆带来的?”
“是阿乔的,说是书铺的店家送她的,”水镜看他对此事颇为好奇,反问道,“怎么,郎君也想看?”
“……书铺。”连自心重复了一遍,嘴角笑意渐淡,“说来惭愧,在镇上两年,却实在不知附近有书铺。”
废话。书架上只放一排书的人,会在意镇上的书铺吗!
她心里腹诽,面上仍嬉皮笑脸,“是啊是啊,我也不知道,阿乔说就在北边不远处,据说店面开得不小呢。”
连自心忽而兴致缺缺,眼睛上抬,“我这里也有话本,娘子瞧瞧?”
几案摆在日光充足的地方,此时晴光承在他的羽睫上,乌黑的眼渐渐浅成深灰,灰色眼睛凝视着水镜。
而后他移开目光,起身在那少得可怜的一排书里细细挑选起来。
水镜不好拂他的意,在书架前站定。她扫了一眼书名,意外发现,上面全是杂书,大多是灵异志怪、野史轶闻。
连自心的手指拂过书脊,从中抽出一书,放在水镜手里。这是书页发黄的旧书,毛边翻起,不知有多少人看过。
奇怪的是,上面没有书名,亦无撰者名讳。书中讲的是一段风月无边的事,一位娘子偶然帮助另外一位陷于困苦的女子,种下善缘,多年后她身陷囹圄,意外和当时那女子相遇。女子感念她的善心,为了回报她当年的行善之举,尽全力助她脱困,最终获得圆满。
忽然,她翻书的手一停。
在尾页底端,有一行飘飘洒洒的字迹,不同于上文的端方,写得狂狷潇洒:“世间之情,无非骨肉、友人与夫妻,而无价宝易求,有情人难得。二人之情,已胜俗世八成。”
狂草字迹的下方,另起一行,字迹端秀藏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我之间,独占另外二成。”
水镜竖着书册,目光上上下下盯着黑字看了两遍,接着将书册缓缓下移,露出一双充满探究的眼。她的视线透过案上缥缈的熏香,落在那挺拔端坐的身影上,便轻轻走了过去。
连自心侧目,见水镜站在一侧,直着脖子看他写字。落下的目光太过灼热,他的手指发热发烫,甚至开始微微抽搐。唯恐字迹歪斜,他只能搁下笔,好脾气地询问:“娘子有何事?”
“好像,好像。”水镜嘴里溜出上扬的音调,她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捂嘴偷笑。她的脸上因雀跃而灵动起来,连自心呆了呆,不由自主道:“嗯?”
水镜把书上的字转到他眼前,指着秀润端方的字,装作无知模样,“看,下面的字,好眼熟啊。”
连自心垂眼,眼神在纸上轻飘飘游移,旋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是我写的。时隔多年,忘记曾在上边写过札记,让娘子见笑了。”
“哪里哪里,郎君写得有理。世间情分本就单薄,自娘胎落地,与母亲有血肉相连的天性;父亲与手足朝夕相伴,日久才生出骨肉之情,二者皆重血缘与长久,自然比外人深厚得多。茫茫尘世中,要与身上流着不同血脉的人深交,可不得真诚点?”
她嘿嘿一笑:“诚之所至,可占八成哦。”
“娘子不必替我找补,这不过是多年前的驽钝之言,不值一提,”他垂下脑袋,目光在香炉上游移,“后来才知,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若不知心,再多的诚意,不过错付罢了。”
话毕,他方抬眼,凝望水镜。若游丝般的白气模糊了他的神色,话里的细微悲伤却是无法在白烟香气中掩藏的。
水镜的心猛跳一下,她收起笑,双手无措地捏着书,“郎君不必失意,诚意与知心本是相融之物,拳拳赤诚之心怎算错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人不识相,郎君温润得体,哪里不好?”
他苦笑道:“我也不知,到底做错了何事,能让她心生厌烦,将我抛下。”他似是情之所至,将藏在深处的心里话吐露出来了。
咦?
水镜脸上表情一滞,心中极为郁闷:“没想到,我随口一谈,还真的戳到人家的伤心事。早知道便不多嘴,现在进退两难。”她转念一想:“但这话听着怎么这般耳熟?”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吉祥村,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个被扫帚抽得连滚带爬的男人。
对了!王大柱也是这么说的——
“是她红杏出墙,都是她的错!”
推脱责任,展现无辜。啊,她今天已经知道两个了,连自心,总不会是第三个吧?
水镜:“……”
“娘子?”连自心轻声呼唤。
她的视线在连自心脸上蜻蜓点水般停留。
连自心俊眉蹙起,忧愁神伤毕现。
他看着水镜,直直看着她的眼,微弱的不安在他眼中流出,流入水镜眼中时,已结成眼底的泪光。
这副被人抛弃的怨夫样,不似作假。
水镜顿生怜惜之情,她恢复打抱不平的模样,“郎君这么好的人,怎么舍得放手?换做旁人,遇到郎君这般白玉无瑕的人,高兴都来不及。那女郎不懂珍视,实在有眼无珠。郎君啊,莫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