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四十章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室内水电改造完工,紧接着瓷砖进场。曾有钱实在没耐心在这干等着,和工人对接好施工流程后,买了机票火急火燎赶回义阳。
贴砖工期不短,且所有工程都有林默监管,林池一时也没别的安排,她索性拎着包前往西双版纳。
十一月初的西双版纳,不冷不热,气候宜人。
林池没有报团,提前在网上看了攻略,把住宿订在告庄。她买下一套当地民族服饰,露肩上衣搭配长裙。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虽不如二十出头,但还行,身材没走样,能看。
夜市人头攒动,她随着人流慢慢游荡,没有特别想要买的东西,就是想随意逛逛,顺便寻些地方特色美食。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太穷了,穷到认知里会认定唯有吃东西才是最幸福的一件事。后来长大了,能赚钱了,依旧觉得能吃饱、吃好、吃出花样,便是最简单最真切的幸福。
路过一处喷绘纹身小摊位,老板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姑娘,耐心介绍这是草本颜料,温和无害,持久防水,最重要的是全程不会有任何痛感。
林池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样,不由得有些心动。
她蹲在摊位前挑来挑去,挑中一个大象图样,正要递给老板,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侧,微微弯腰凑近。
她的视线全在图样上,很随意地抬起头,一眼撞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林池微微一怔。
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全卡在喉咙里。
“老板,可以做情侣款吗?”江词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女朋友怕疼,确认下,做这个真的不疼吗?”
老板闻声抬眼望去,下意识把眼前二人认作情侣,笑着开口:“都是临时喷绘,一点都不痛,样式好看还不伤皮肤。”
她视线扫到林池手里拿着的图样,顺势问道:“选这款吗?”
夜市灯火错落摇曳,江词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泽,清澈明亮。笑意扬起时,眼下卧蚕微微隆起,显得很好亲近。
其实他压根就不是个好亲近的人。
林池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江词目光落在她身上,瞳仁比星星还亮:“我们做这款吗?”
林池站起身,丢下手中的图样。
“别走,”江词在她身后说,“等我喷完一起走。”
不说还好,一说走得更快。
“林池,你给我站住。”江词声音骤然一沉,几步跨到她面前。
他个子真高,跟一堵人墙似的,直接挡住了路。
林池抬头,瞪他:“好狗不挡道。”
江词抿着嘴,清俊的脸在灯光下像加了一层滤镜似的,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肤色白皙光洁,完美得近乎找不到一丝瑕疵。
两人站得极近,林池清晰看见,他左侧鼻翼旁,那一颗极小的黑痣。
“你个没良心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江词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为了能赶过来,其实过程相当复杂,他连着上了一个月的班,就为了凑出一个星期的假期。先飞到云城,再转机到西双版拉,加上出租车、候机的时间,他从清晨8点下了夜班,十五个小时都耗在路上。
贴纸喷绘的,图样是不少。江词翻遍了,始终没能找到和林池手腕上相近的蓝色海浪。他略微有些失落,视线落到摊底那堆不起眼的汉字图样,眸光微微一动,开口问摊主:“这些字可以搭配着一起喷绘吗?”
年轻的老板很好说话,望着眼前生得过分出众的男人,分外热忱,当即把整摞汉字贴抱出来,摊在他面前:“你想选什么字?”
“林池。”他说。
林池明显怔了一下,看向他。
江词把右手伸了过去。
喷绘完全没有痛感,短短三四分钟就完工了。待到老板撒上一层白色粉末,江词凝视着手腕间蓝色的名字,扬起笑意。
这笑,竟和少年时一样好看。
林池揉了揉眼,迅速别开视线。
“没想到你的名字印在手腕上这么好看,”江词低头望着手腕上的字,转头询问老板,“这个大概能维持多久?”
老板说:“少碰水,至少能维持一个月。”
江词神情愉悦,扫码付完钱。起身之后,他十分自然地牵起林池的手:“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饿。”林池硬邦邦回了一句,手却一直任由他牵着。
江词笑了:“我饿了,一天没吃,陪我随便吃点吧。”
露天大排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江词长手长脚挤在矮凳上,看起来有些憋屈。这里没有菜单,店家口头介绍完菜品,他转头问林池:“想吃什么?”
林池人不在状态,根本就没听清老板说些什么,一闪而过,想起刚刚路过其他摊位看到的招牌:“牙签前男友,手打渣男茶。”
“……”江词,“这里有吗?”
林池:“你再问问?”
江词在大排档里点了一份当地特色手抓饭,又去其他小摊上打包了份牙签前男友、手打渣男茶。
等的时间不算长,菜品端上桌,圆圆的竹簸箕几乎占满了一张桌子。
簸箕内铺着一层新鲜的芭蕉叶,正中摆放着糯米饭和菠萝饭,四周一圈码着烤鱼、鸡腿、腊肉、花生米、豆腐、生菜,堆得满满当当。
分量很足,够三个男人吃。
江词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两根筷子相互摩擦了几下,推到林池手边:“尝尝看。”
其实现下的一次性筷子十分光滑,没有毛刺。这是他多年不改的习惯,只要在外吃路边小摊,用到一次性筷子,总会下意识地先摩擦清理掉竹屑,再递给她。
林池晃了晃神,接过筷子。
江词夹起一块鱼肉,细心挑净鱼刺,把鱼肉放进她碗里。隔着太多年了,这个熟悉的动作,做起来带着几分生疏。
林池心中微微触动,低头吃下一口。
下一秒皱起眉头。
真难吃,甚至有些想吐。
江词一直在盯着她。
当着他的面吐出来有些不雅,主要他挑了刺。于是硬着头皮咽下去。
她喝下一大口饮料,才冲淡嘴里的怪味。这么难吃的东西不能她一个人承受,然后夹起一块鱼肉丢进他碗里,“你尝尝。”
江词被感动,她心里果然有我。
他没急着吃,反倒看向她:“是少了辣椒?我去给你拿一点。”
不多时,一碟蘸料推在她面前,江词又轻声叮嘱:“你胃不好,别吃太多。”
末了,江词终于动起筷子。他吃东西没有之前那么秀气了,甚至不挑食,夹起面前的鱼块,两三口就吃完了。
林池全程旁观着,见他又夹起一块豆腐蘸满辣椒面,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他是味觉失灵了,还是三天没吃东西?
江词在飞机上用过餐,也不是多饿,就是刻意在她面前展露出自己的改变。
他能吃辣。
甚至吃得不比她少。
他往嘴里塞辣椒,目光隐隐带着暗示,像是在催她:你快问我啊,问我为什么变得能吃辣。
之前几次吃饭林池就留意到,江词能吃辣椒了。从前的他,是一点辣椒都沾不了。印象最深的一次,两人赌气,他硬是吃下一盘辣子鸡,最后嗓子发炎,吊了几天水。
变了,真的什么都变了。
但她不打算问。
急死他。
江词努力吃了三分之下,速度慢了下来,没在往自己嘴里塞,倒是低头玩起烤鱼。
他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然后再一根根塞回去。
“……”
跟个有病似的。
林池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
后知后觉江词以前指挥蚂蚁走路,她也是这么在一旁观看了半个小时。
林池端起手打渣男茶,喝了一大口,才慢吞吞地开口:“好吃吗?”
“很难吃。”
江词实在夸不出来,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又特意强调:“尤其那个牙签前男友,还是生的。”
“那你不是吃得挺欢。”
“不想浪费。”
江词说完,又开始盯着林池看。
林池咬着吸管,被他盯得发毛,终究顺着他的心意,开口问道:“能吃辣?”
就等这一句,江词立刻出声:“我现在能吃辣椒了,以后我可以陪着你,吃遍所有你爱吃的东西。”
林池没说话。
江词直勾勾地盯着她,示意她回应。
林池干巴巴回了个:“哦。”
江词接着说:“所以往后再也不用刻意迁就我的口味,我们可以很和谐地在一起。”
他盯着林池。
林池:“哦。”
没意思。
很没意思。
江词起身结完帐,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还逛吗?”
西双版纳这个天气,昼夜温差较大,晚上穿那件裙子就会有点小冷。林池低头,看了会他的手:“不太想逛了。”
“你住在哪儿?”
“告庄。”
“具体是哪一家?”
“就前面路口的那家。”
夜市离住得地方不远,两人决定走路回去。
一路上都是没什么有营养的话。
江词在她隔壁开了间房,在办理入住手续时,林池先行回到房间。
胃疼得麻木,先吃了颗胃药,洗完澡换身睡衣,然后迫不及待钻进被子里。
江词怎么会来西双版纳?
会是因为她吗?
林池拿起手机,心里琢磨着,想问曾有钱是不是他把自己在西双版纳的消息告诉江词。想了想,又放下手机,接着按耐不住,又拿起来。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她把手机一丢。
算了,怕自己又是自作多情。
心里很烦躁,又睡不着,直到敲门声响起。
林池盯着门看了一会,想试探他的耐心能维持多久。
“林池,睡了吗?”
还没等到一分钟,她趿拉着拖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胃还难受吗?”江词问。
他头发是湿的,明显才洗过澡。还换了件粉色t恤,白色长裤。清爽干净的模样,仿佛一下子将她拉回到高中那段时光。
林池揉了揉眼:“吃过药了。”
江词站在门口,低声问:“我能进去坐坐吗?”
林池抿紧着嘴,身子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让他进来。
江词进屋,略微环视了一下这间房,和他的那间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床上铺着粉色床单被罩,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
没变。
和他一样有洁癖。
这点就很和谐。
江词一屁股坐在床沿,刻意无视林池刚刚整理出来、想要他落座的沙发。
“我衣服是干净的。”他潜台词是,沙发脏,他不愿意坐。
林池一身睡衣,同样也不愿坐到沙发上,她绕过去,在床沿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空出的距离,还能塞得下一个顾一。
“什么时候回义阳?”江词开口。
“过几天吧。”后续监工她不打算留在这边跟进,整套设计图与施工方案全都交给了林默。施工人员也是他们自己安排的。她留在这里,其实意义不大。
“那北城呢?回吗?”
“没想好。”
“你朋友的事,或许我能搭把手?”江词说,“但我觉得,你们去北城跟着顾一发展,会是更好的选择。”
“等我回去想想吧。”
江词沉默了几秒:“林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
话题转得有点快,
怎样算好?
怎样又算不好?
林池不敢往深想,随口答道:“还行,这几年存了些钱,工作也喜欢,唯一糟心的怕就是买的公寓烂尾了,到现在还只能租房过日子。”
说完之后,她觉得应该礼尚往来,问他:“你呢?”
江词说:“很不好。”
“出国留学,又交个漂亮懂事的女朋友。”林池终于拿正眼瞅他,“怎么不好了?”
“什么女朋友?”江词莫名其妙。
“哦,难不成换得太多没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