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饭桌上的气氛很奇怪，至少苏禾是这样感觉的。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面前都摆着一碗热粥和几样小菜，但没人动筷子。

苏禾小口小口地啜着粥，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对面那两个人的表情。

姜晨曦垂着眼，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动作很慢，像是根本没有胃口。沈珂靠在轮椅上，双手捧着碗，目光落在粥面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在三人之间。

苏禾觉得这并不寻常。按照她对姜晨曦的了解，这种情况下她早就应该开口问点什么了——比如“昨天晚上怎么回事”、“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但姜晨曦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喝着粥，仿佛昨天晚上那场血腥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这种沉默比质问更让人心慌。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姜晨曦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放下了筷子。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沈珂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苏禾连忙把碗放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姜晨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苏禾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禾从未见过的冷淡和疏离。

苏禾觉得，此时的姜晨曦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她，两个人明明面对面坐着，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阿黄是我们的人。”

没由来的一句，但桌上的人都听懂了。

苏禾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她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

姜晨曦继续说了下去，打断了她：“现在毒蛇帮里面的人都死了，放你去林梅那边怕给别人带去麻烦。所以昨天她打电话来问的时候我帮你做了回复，需要再晚一段时间，毕竟还是得把现在这些烂事儿处理清楚才行。”

苏禾合上了张开的嘴，嘴唇又抿到了一起，点了点头。

“这次这件事情是突发情况，我们也没想到毒蛇帮的人也会横插一脚，是我的问题。不过”姜晨曦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苏禾的眼睛，“你听到圣安这两个字跑什么？”

苏禾睫毛微微一颤。

姜晨曦伸手从身旁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苏禾最开始穿的那件病服。白底蓝花，料子意外地柔软舒适，胸口绣着精致的“圣安”两个字，针脚细密，看起来并不像常规的病号服。

“当时我记得，你告诉我这件衣服是你垃圾堆捡的。”

衣服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最讨厌人撒谎。”姜晨曦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某种东西，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现在给你机会解释清楚，我这边还可以留你两天。否则，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这是第一次苏禾感受到姜晨曦身上那种陌生的气息，苏禾知道，她生气了，所以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件白底蓝花的衣服，沉默了几秒钟，将话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这才抬起头迎上姜晨曦的目光，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你们信吗？”

场面静了一下。

姜晨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苏禾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那个地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叫圣安疗养院，里面关的人……都是精神有问题且无法沟通的人。”

“我觉得那里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让我逃出去，我想出去，但只要我表现出任何想要离开的意图，就会被打镇静剂，或者被电击。当然只要装乖的话，就能少一些痛苦，甚至还能偶尔去人工花园里面放放风，于是我放弃了逃跑，想着这样生活可能也还好。”

她顿了顿。

“可我没想到，他们还会有一个叫做精神力测试的东西，听里面管事的人说，因为这样的精神力测试，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有一天，他们从病房里把我拖走，然后把我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头上戴着贴满电极的帽子，然后通电。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姜晨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我觉得生不如死，所以想逃。”苏禾继续说，“后来有一天，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病友偷偷告诉我，花园里有棵树下面埋着一张地图，她说那张地图标明了通往通风管道入口的路，只要能进到通风管道里，就能找到出去的路径。”

“我闲着没事儿，就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挖出了那张地图……”

苏禾叙述的很平静，她把自己如何得到地图，如何从通风管道出去，如何逃跑到南城的过程说完了，接着到了在巷子里遇到毒蛇帮的事情，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才继续。

“巷子里有几个毒蛇帮的人在交易什么，他们发现了我，以为我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想要杀人灭口。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就在那个时候，我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接管了。像是有一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我的意识变得模糊，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已经死了，而我躺在巷子口，浑身是伤，被你们捡了回去。”

姜晨曦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也是一样。”苏禾说，“铁男把我打趴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我头痛得像是要裂开，然后就又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家里了。”

她说完了。

餐桌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姜晨曦看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你的话里真真假假，我也懒得追问了。”姜晨曦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呵，到现在还在撒谎。”

苏禾愣了一下。

她以为姜晨曦说的是她隐瞒了穿越的事实，但那件事她确实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不可信。

但姜晨曦接下来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你的意思是，你醒来在一个精神病院里，什么都不记得了，想要逃的时候，就刚好有一个病友给了你一张地图，而这张地图，竟然让你顺利逃出来了？”

姜晨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你知不知道，如果按照你说的，那么一个庞大的地下医疗机构，守卫森严还有兵器和监控，那么，通风管道里怎么可能没有巡逻机器人和定点监控？你仅凭一张手绘地图就能爬出来，一路上都没有被发现？”

苏禾张了张嘴，但姜晨曦没有给她机会。

“而且，你说你穿过了一大片树林。”姜晨曦的声音冷了下来，“697星球我和阿珂这些年都跑遍了，根本没有什么大片森林。这个星球最多的就是沙漠，它是工业星，地表植被覆盖率低得可怜，偶尔有几片灌木丛就不错了。你说的那种一大片树林，在这个星球上不存在。”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苏禾脸上。

“撒谎。为什么到现在还在撒谎？”

这几个字落下的时候，餐桌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禾沉默了。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件事说不通。她确实是从树林里跑出来的，她记得那些树，记得脚下的落叶，但如果姜晨曦说这个星球上没有大片森林，那她看到的那些树是怎么回事？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医院故意放她出来的？那张地图，那个通风管道，那个没有机器人的巡逻路线，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设计好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说什么，可能都是徒劳，但她还是想要试试，于是张了张嘴，但她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人打断了。

“你不用再编了。”沈珂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冷硬得像一块铁，“我们给你的终端，除了定位，还有监听。”

苏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沈珂。沈珂靠在轮椅上，她的目光很冷，冷到好像有刀子在苏禾的脸上刮一样，想要将她脸上所有的伪装刮下来，不留一丝痕迹。

“你一直都知道，对吧？”沈珂说。

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这个回答让姜晨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看着苏禾，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种被验证了某种猜测之后的复杂。

“你知道有监听，还表现得那么好？”沈珂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从不逾矩，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不是演。”苏禾抬眼对上了他们的眼睛，她决定坦诚一点：“我只是知道你们不信任我。换了我是你们，我也不会信任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陌生人。你们有你们的防备，我有我的分寸，这不冲突。”

沈珂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姜晨曦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所以这几个月，你一直都知道我们在听你说话，在看你去哪儿……”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上一次你利用终端救那个小女孩，也是因为你知道有监听？那你当时为什么只是说了定位系统，而没有说监听这件事？”

“说了又能怎样？”苏禾反问，“说了你们就不会监听了吗？还是说了你们就会相信我？取消掉终端的监听？”

姜晨曦没有回答。

苏禾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吃了你们的饭，睡了你们的床，学了你们教的东西。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即使监听又如何，我行得正坐得直，我觉得没什么需要说的，哪天你们真的信任我了，可能会自己取消掉监听，届时，至少能给彼此留个体面。”

“只是，现在你们坦白，我们一起摊牌，也挺好的。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我也没奢望过你们会信任我。”

这句话说完，餐桌旁安静了很久。

姜晨曦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沉默的脸，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珂。

沈珂依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苏禾身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也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姜晨曦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禾，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没法留你了。”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禾。

“等你伤养好了，就走吧。想去哪里都随你，林梅那边我没有完全回绝，但我们这里，不再欢迎你，别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