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保护
郁山明“病倒”得毫无征兆。
下人们端着水进进出出,郑郎中跪在榻前诊脉,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擦,翻来覆去只说“脉象紊乱”“查不出病因”。
郁胥跪坐在床前,看着父亲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不成句的呓语,像是某种鸟兽的呜咽。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管家说了一句话。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传出去。”
他调用了父亲书房里的令牌,封锁了内院所有出入口:郎中不许离开,下人一律禁言,但凡有胆敢往外递消息的,就地扣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一个一个地查问。
最后一个见到郁山明的人是郁离。
昨日郁离进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出来时神色如常,还笑着嘱咐不要进去打扰大人休息,今日清晨丫鬟送水进去,才发现大人倒在窗边。
郁胥带着人直扑郁离的房间。
推开未上锁的门,只见床上被褥叠得齐整,柜子里空无一物。
最显眼的,是桌上搁着的一只草编的虫子。
郁胥拿起那只草虫,昔日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生物,此刻张牙舞爪,竟让人看出挑衅的意味。
身后人压低声音禀报:
“大公子,查到了,郁离那日从大人房中出来后,便径直出了府门,往东去了。”
“东边哪里?”
那人迟疑了一瞬:“陆家。”
郁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陆府,陆祺。
前段时间陆祺性情大变,说话颠三倒四,连一向和他要好的冯雨泽都不敢近他的身,众人都传他是中邪了,而郁离偏偏对这件事格外上心,特意打听过。
他把草虫拢进掌心,站起身来。
……
明德学宮。
陆祺刚下学出来,就被人堵在了回廊拐角。
郁胥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两个灰衣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腰间都别着刀。
“陆公子,借一步说话。”
来者不善,陆祺立住了身子。
这些日子,郁胥一直没来学宫,大家都猜测是郁胥打算入仕,不再来学宫是要专心准备春闱,但陆祺知道不是这样。
郁山明“中邪”了,郁胥一定在追查这件事。
而现在,他大约是查到了什么,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郁兄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行。”
郁胥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郁离在哪里?”
陆祺没有回答。
两个灰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一左一右堵住了回廊两侧的去路。
正是下学时分,廊上原本三三两两走着人,见状都停了脚步,远远围成一个半圆。
“那不是郁胥吗?”
“带人来堵陆祺?出什么事了?”
郁胥眉头微蹙,正要再开口——
“郁公子,这里是学宫。”
他的话被宋新好打断。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水蓝色的袄裙,拨开围观的人,走上前来,把陆祺护住,与自己对峙,
“你带人堵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张庭芳雇人闯学宫的事才过去多久,郁公子也想去见学正吗?”
这番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窗便有人点了头。
一个灰衣人见自家公子被一个小姑娘当众质问,忍不住抢上前一步:“轮不到你——”
他一动,陆祺也跟着踏前一步,气氛愈发微妙地紧张起来。
郁胥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灰衣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脸上掠过一抹不甘,却不敢违逆,咬着牙往后退了两步。另一人见状,也跟着退了下去,顺便还撵走了看热闹的众人。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向陆公子问个清楚,”
郁胥开了口,话是在对陆祺说,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宋新好身上,
“家父病得蹊跷,最后见过他的人,是郁离,又有人亲眼见到郁离在当晚就逃向了陆府……”
陆祺往前迈了半步,微妙地挡住郁胥的视线,
“郁兄,恕我说句不好听的。令尊病倒,你该去找的人是郎中,而不是郁离。再说了,你郁家的亲戚,怎么会跑到我陆家呢?想必是望风的人看错了罢?”
郁胥听出了他话里的推诿与试探。
郁离就在陆家,他们心知肚明,但谁都拿不出证据。
“好。”
郁胥退后半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宋新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他没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离开,就像从前和她分别时一样。
暮色从西边的墙头漫过来,把他苍青色的衣袍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陆祺收回视线,低头看了宋新好一眼。
她亦没有说话,两人并肩往学宫外走。
出了大门,街上的人已经稀了,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脚边滚过去,如今的天色暗得很快。
“郁山明的事,”陆祺先开了口,“沈大人那边进展很顺利,郁离给的证据、赵家查到的账目、密信,还有周家手里那些往来的东西,凑在一起,足够定他的罪了。”
他顿了顿,不是很想提到这个名字,但还是不得不说:
“郁胥没有别的办法,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咬死不知道郁离在哪儿,他就拿我们没办法。你不用担心,郁离很安全。”
宋新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陆祺低头看向宋新好,发觉她今天格外沉默。
她平日也不是话多的人,但那种沉默是沉静的,坦然的,不像此刻,她垂着眼,抿着唇,像是有心事。
陆祺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
方才那两个灰衣人腰间都别着刀,虽说是在学宫里不敢真动手,但那架势任谁看了都要心里发怵,宋新好再怎么沉稳,毕竟也是个姑娘家,被两个带刀的人一左一右地堵在回廊里,怎么可能不怕?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了靠,几乎要碰到她的肩头。
“你……是不是被刚才那两个人吓着了?”
宋新好脚步一顿,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不是。”
“只是我方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些,像是在边想边说,每个字都斟酌过。
“你愿意听我说吗?”
陆祺又快又用力地点头:“当然。”
“上次去见钟女师,她问我为什么想做女官。我当时答不上来。后来想了很久,才慢慢想明白。钟女师真正想问我的,是‘你想做什么样的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自嘲的弧度。
“可我一开始回答她时,说想做女官,就是存了讨巧的心思。我以为钟女师的学生都是女官,她喜欢的自然是走仕途的人。所以我说想做女官。”
陆祺安静地听着,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