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孩子
帝王在夜间也感到燥热。
他的身躯滚烫,赤身将阿元抱入怀中。
阿元肌肤玉凉,一头乌发散了半床,偎在他的胸前。他的身上汗渗渗,破晓时分,很早起床练剑。
他的剑术锋利,从此再也不用收敛。
光武帝勤勉自律,偶尔的休沐之日,难得午睡。父子一大一小,璟儿睡在里间,露出胖手臂,陛下睡在外间,阿元轻轻给父子俩打扇。
不过轻摇数下,光武帝含笑睁眼,握住阿元,修长刚劲的手指缠住阿元,十指相扣,“表妹,有你在我身边,我很欢喜。”
阿元默然。
柳美人住在葭泽殿,蔡修媛住在玉华殿,两殿之间有一垄的芙蓉花圃,蓬勃鲜艳。
“柳娘娘又哭了。”二公主瑶儿在书案前叹气,开窗正对芙蓉花,嫩黄浅紫相间,隔壁是葭泽殿,相距不远,夜间常能听见柳美人的哭声。
过去柳娘娘总带着五弟在芙蓉花丛中玩耍。五弟不在了,柳娘娘已蒙皇恩,自美人拔擢为充容,连升两品。
初春那日,父皇身边的夏内监抱走五弟,柳娘娘欢天喜地,可等到天黑,五弟也没有回来。
五弟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娘娘恍若惊醒,一路奔至宫门前,跌倒数回,浑身伤痕累累,不停拍打朱红宫门,血泪斑斑。从那天起,她总在哭。
对面的百福殿、重明殿,住着许昭仪和大公主,吴婕妤和四皇子。
四弟比五弟稍长两岁余,柳娘娘一旦见到四弟,会哭得更厉害,一把将他抢到怀中,真是好大的力气,四五个宫女婆子也压不住她。
吴婕妤骂她,“你真是疯了!”
宫中的妃嫔里,除季惠妃,柳娘娘生得最美。可她头发散乱,双眼红肿,坐在地上,像是一个鬼魂,“王妃第一个疯了,我是第二个!下一个疯的是你!我们一个人也逃不了,一个也逃不了!”
等到节庆,阖宫祝贺,分明是喜庆的日子。柳娘娘见到德妃和惠妃,又要大哭一场,絮絮叨叨,哀求两位娘娘向陛下进言,帮她要回她的儿子。
惠妃主掌宫务,罚她幽禁宫中,不许出来。
柳娘娘日夜疯魔哭嚎,连累母亲夜里也睡不好。瑶儿半夜醒来,蔡修媛坐在女儿身边,细细抚摸她的小脸。烛光映在娘亲脸上,满脸是泪。娘亲将瑶儿抱在怀中,“幸好,我的瑶儿是个女儿。母妃不要瑶儿富贵,只要瑶儿平平安安。”
后来夏内监又来过一次,瑶儿很怕他,远远躲在屏风后面。他和柳娘娘不知道说了什么,好长一段时间里,柳娘娘也不哭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打扮像从前那样漂亮,在芙蓉花丛里起舞。这段时间五弟不在,芙蓉花不受蹂躏,开得正艳。瑶儿愿意做柳娘娘的观众,用力为她鼓掌。
柳娘娘身上有香粉味,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她悄悄告诉瑶儿,“陛下如今很喜欢璟儿,我的璟儿将来会是太子。”
“太子是什么?”瑶儿疑惑。
“太子是将来的天子。”柳娘娘一边笑,一边掉眼泪,“他有显赫的母亲,有做大将军的外祖父,总好过有一个做杭商的外祖父吧。”
这是夏内监劝诫她的话。
重明殿内,吴婕妤教导儿子写字,四皇子李瑨今年五岁,已经蒙学。他生得俊秀聪慧,但在皇子中稍显平庸。惠妃所生的皇三子最聪颖灵秀,也是陛下最喜欢的儿子。
四皇子写错一个字,吴婕妤立即取来竹条,狠狠打在儿子掌心,皮开肉绽,母子二人的泪水混着鲜血流淌。
盛夏之夜苦热,吴婕妤守着儿子入睡,彻夜打扇。宫人劝她:“娘娘何苦,四殿下还小,何必这般严厉?”
吴婕妤冷声道:“与旁人比,什么也比不过,若是连苦也吃不了,便真是输了。”
身边的宫人是她自幼的贴身婢女,吴婕妤的母亲出身宣德侯府。母亲早逝,父亲驻守边塞,她从小寄居宣德侯府。从前的楚王妃是她的表姐。
楚王妃过世已有两载,吴婕妤在暗阁悄置楚王妃牌位,每日供奉。
恨意刺骨铭心,“她的命可真好,害死我姐姐,还想做皇后、太后。”
儿子已经熟睡,吴婕妤放下床帐,起身去到暗阁。龛前供奉瓜果,吴婕妤敬上香烛,跪在蒲团上双掌合十,轻声呢喃,“姐姐”。
话毕,两行眼泪落下。
她抬眸殷殷注视,“白绫勒断脖子,那得多疼啊。”
宣德侯府,没人搭理她这个打秋风的表小姐,她只是小猫小狗,四处乞怜。只有姐姐对她好。
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夜风袭来,烛火摇曳。
“她生来尊贵,我们是草芥蝼蚁吗?我姐姐为楚王生育子女,治家多年。楚王为了娶她,她那样的出身,当然不能做妾。真可笑,我们都能做妾,她却不能。”
“所以,逼死了姐姐。”吴婕妤椎心泣血。
“她自是瞧不上楚王,转瞬舍弃,又嫁给陛下。她想嫁谁,便能嫁谁。王妃是陛下的原配,只能出家为居士,连宫门也进不来。陛下为她,从前喜欢的季氏、柳氏,也统统不理睬,只当她的一心人。”
白烛映在她的眼中,亮得惊人,她低语:“姐姐,棋盘上的棋子,也有奋力搏命的机会,我们细细走好每一步,怎知不能翻盘?”
新来的宫人偶尔会与柳充容讲五皇子的事,说他去到蓬莱宫,吃的什么,喝的什么,住的怎么样,“天上人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柳充容环顾葭泽殿,看向窗外不过百来余朵的芙蓉花,失落之余,又有些许的安慰。
“她对璟儿好吗?”柳充容才不想称呼她为皇贵妃,郡主就是郡主,皇后就是皇后,做皇贵妃真可笑。
宫人垂首,悄悄近前,“充容娘娘,说句大不敬的话,那位贵人只有五皇子,自然视为亲生。”
是啊,她病怏怏的,又生不出别的孩子来,等她死了,璟儿做了太子,当然得回她这个亲娘身边来。
柳充容痴痴而笑。
可是宫中岁月实在太过漫长,四皇子去文华馆上学要从葭泽殿前经过,柳充容看见他,便想起璟儿,长大后璟儿的模样。
四皇子见到她,恭恭敬敬行礼,虎头虎脑的,“柳娘娘。”
柳充容早晚候在殿门前,等着见四皇子一眼。宫里的生活,真可怕,没有孩子,更无一点乐趣与希望。瑶儿是个乖孩子,也常来宽慰她,但柳充容以为,男孩与女孩是不一样的,皇子与公主更是天差地别。
四皇子见她疯疯癫癫,实在不愿意应付,只是碍于母妃的叮嘱,每次见面,不得不多说几句话。
数月过去,柳充容不知道璟儿多高了,她给孩子做衣裳,做吃食,给四皇子送去。渐渐与吴婕妤熟悉,去到重明殿中,吴婕妤拿出四皇子三岁左右的旧衣,柳充容捧在怀里垂泪抽噎。
陛下身居前殿,后宫妃嫔若无诏令,根本见不到陛下。
柳充容掏光所有的私产,足有万金,请来夏善。夏善看在钱财,又念及五皇子未来的前程,来见柳充容。
柳充容真是胆大惊人,她对夏善说:“我不要璟儿了,你帮我和陛下说,我心甘情愿把璟儿送给那个女人。但请陛下和我再生一个儿子。”
夏善后退几步,柳充容上前扑他,哭喊:“那个女人生不出孩子,我却能生,让我再给陛下生子,一个像璟儿般结实可爱的儿子。”
她真是疯了。夏善急忙从地上爬起,慌张离去。
柳充容嚎啕大哭,形似鬼魅。
她也不能常去吴婕妤的宫中,吴婕妤偶尔才让四皇子见她。
大公主令则是陛下第二个孩子,又是长女,颇受陛下宠爱。她的母亲许昭仪,静得像一支白釉瓶,既不鲜艳,又无新奇。令则见柳充容悲伤,感同身受,扑进母亲怀中,“我是个男孩便好了。”
许昭仪捧起女儿的脸,视若明珠。
令则最年长,也会是第一个出嫁的公主。她说:“我若是男孩,不用嫁人,将来能有自己的封地,可以接母妃出宫,一辈子陪在母妃身边。”
原来一个母亲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竟然可以这么伤心。
许昭仪目光怜悯,缓缓道:“公主与公主,皇子与皇子,本身也有很大的不同。”
太祖皇后所生的朝阳公主拥有自己的封地,她是太宗唯一的手足,昔日太宗与群臣言:“朕与朝阳同胞血脉,天下七十二州,朕只许朝阳一州,已然吝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