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风雨前夕
翌日,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天色从清晨起就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城阙。没有风,空气闷热黏腻,连平日里喧嚣的市井都安静了许多,只有车马辚辚和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沉重地碾过青石板路。
我如常早起,在庭院中练戟。沉重的方天画戟在我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汗水很快湿透了单衣,但我没有停。这具身体的本能和千锤百炼的武艺,是我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必须时刻保持巅峰状态。
练罢收戟,高顺已等候在一旁,脸色比天色更加凝重。
“将军,昨夜李儒的信使已抵达牛辅大营。今早天未亮,贾诩便乘牛车离开了军营,方向……似乎是回长安城。”高顺低声道,“另外,我们安排在几个关键路口的人回报,今日清晨,司徒府、黄琬府、士孙瑞府乃至杨瓒府周围,都多了些生面孔的游商和闲汉,眼神不正,似是探子。”
李儒的动作果然加快了。他不仅监视着王允和我,连黄琬、士孙瑞、杨瓒这些可能参与的核心人物也纳入了视线。贾诩被紧急召回长安,是李儒的召见?还是贾诩主动回来应对?
“贾诩进城后去了哪里?”我擦着汗问。
“直接去了太师府,进去约半个时辰后出来,面色如常,随后回了他在城中的一处小宅,至今未出。”高顺答道,“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太师府附近眼线太多。”
我沉吟着。贾诩去见李儒,是例行汇报,还是李儒特意召见质询?以贾诩的智慧,必然能察觉到李儒的疑心,他会如何应对?
“我们的人,有没有被发现的迹象?”这是我最担心的。
高顺摇头:“按将军吩咐,所有盯梢都以‘留意西凉军异动,防止冲突’为名,且都是生面孔轮换,间隔很远。暂时应无问题。但李儒既已起疑,难保他不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更激烈的手段……比如,直接搜查?抓人拷问?李儒不是做不出来。
“传令下去,所有与我们有关的秘密联络点,立刻进入静默。非十万火急,不得传递任何可能引起猜疑的信息。参与盯梢的弟兄,全部撤回,换一批从未露过面、背景干净的新人,只做最外围的观察。”我快速下令,“另外,让我们在城门、坊市的人留意,最近是否有大量西凉军生面孔入城,或者李儒、董卓的亲卫是否有异常调动。”
“诺!”高顺应声,又道,“将军,还有一事。李肃那边递来消息,说李傕因为胡猛之事,虽被董卓压了下去,但私下里怨气极大,正在联络郭汜等人喝酒抱怨,言语间对将军……颇为不敬。李肃问,是否要添把火?”
李傕和郭汜……这两个历史上在董卓死后祸乱长安的罪魁,此刻倒是可以用来转移一下视线。
“告诉李肃,可以‘不经意’地透露给李傕那边的人,就说并州军近日军械领取颇多,似有加强戒备之意。另外,找几个机灵的,扮作商旅,在李傕、郭汜部下经常出没的酒肆散布流言,就说……”我略一思忖,“董太师有意让吕布总督长安防务,西凉诸将需受其节制。”
高顺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李傕、郭汜必然不满,或会生事,正好吸引李儒的注意!”
“但要把握好度。”我叮嘱道,“流言要模糊,似有似无,不能坐实。目的是让李傕他们躁动,去李儒甚至董卓那里闹,而不是真的让他们立刻带兵来找我火并。同时,让我们的人在西凉军中散播另一种说法:并州军担心西凉军报复,不得不加强戒备。把水搅浑。”
“属下明白!”
高顺离去后,我回到书房。摊开一张新的绢布,我开始梳理当前的局面和两日后密室之会的应对。
优势:我与王允初步盟约;并州军经过整顿,向心力增强;李肃作为内应可以提供西凉军情报;貂蝉意外送来的玉佩,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
劣势:李儒疑心已起,监视网收紧;贾诩态度不明,可能成为变数;西凉军整体实力仍远强于并州军;朝中清流力量分散,缺乏兵权;董卓本人依然警惕性不低。
变数:贾诩的真实意图;李傕郭汜等西凉将领的反应;迁都郿坞的具体时间;可能存在的、我不知道的其他暗流。
密室之会,表面上是敲定盟约细节,实则凶险万分。王允找来的那些人,士孙瑞、黄琬、杨瓒,甚至李肃,都各怀心思,未必完全同心。李儒的探子说不定已经渗透到他们府中。更麻烦的是,贾诩刚被李儒召见,会不会与此有关?
我提起笔,在绢布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密室、守卫、退路、应变。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午时过后,天空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雨丝,很快转为中雨,敲打着屋瓦,天地间一片朦胧。这种天气,反而有利于掩饰一些活动。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戴了斗笠,借口巡查城内防务,只带了两个同样装扮的亲兵,骑马出了府门。雨水冲刷着街道,行人稀少,我们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我没有去军营,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关注的地方,而是兜了一个大圈子,确认没有尾巴后,来到城南靠近城墙的一处偏僻坊区。这里房屋低矮杂乱,居住的多是贫民和底层士卒家眷。
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民宅前,我下马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看到是我,立刻拉开:“将军!”
我闪身进去,两名亲兵留在门外警戒。
屋内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入微弱的天光。陈五正在屋内,见我到来,立刻躬身:“将军。”
“玄都观那边,有什么新发现?”我直接问道。贾诩去过玄都观,清虚子与黄琬有旧,这个地方很可能是一个秘密联络点。
“回将军,观内一切如常,香客稀少。清虚子今日未曾见客,只在观内诵经。不过……”陈五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扮作香客,在观内留意到一个细节。观后有一间独立的净室,平日紧闭,但窗台和门楣处,灰尘痕迹与别处略有不同,似近期有人频繁出入。且净室外的石阶缝隙中,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蜡渍,像是火漆残留。”
火漆!秘密信件!
“能确定净室用途吗?清虚子是否常在其中?”
“清虚子每日午后会进入净室约半个时辰,说是静修打坐,不许人打扰。但有一次,我们的人假装迷路靠近,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低语声,不止一人。”
果然!玄都观很可能是黄琬、杨瓒,甚至王允他们另一处秘密碰头的地点!贾诩去见清虚子,难道也是通过这条线?
“有没有办法听到他们说什么?或者,拿到里面的东西?”我知道这很难,但值得一试。
陈五面露难色:“将军,那净室位置偏僻,周围空旷,难以隐藏。清虚子本身似乎也会些武艺,观中还有几个孔武有力的道士,不像普通出家人。强行潜入,风险太大,极易打草惊蛇。”
我点点头。贾诩选择玄都观,果然考虑周全。
“继续远距离监视,不要尝试靠近。重点是记录所有进出玄都观的可疑人物,尤其是官员模样或者像军中部将的人。另外,查清虚子的底细,他一个道士,为何与黄琬等朝臣有旧?何处出身?师承何人?”
“诺!”
离开这处秘密据点,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形成一道水帘。我策马缓缓而行,脑海中飞速运转。
玄都观的发现,证实了黄琬、杨瓒他们并非毫无准备,他们也有自己的秘密渠道和据点。这既是好事(说明他们不是完全的书呆子),也可能带来麻烦(多个秘密联络点,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贾诩掺和进来,让局面更加复杂。
不知不觉,我竟骑马来到了靠近司徒府的一条小巷。雨幕中的司徒府,门庭冷落,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门房缩在屋檐下躲雨。
我勒住马,远远望着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那株老梅,应该就在那高墙之后的内院里吧?雨水打在梅枝上,残红是否已落尽?
貂蝉……此刻在做什么?是临窗听雨,还是抚琴读书?她可知晓,她父亲与众人正在筹划的事情,有多么凶险?她送我那枚玉佩时,心中可曾有半分犹豫或害怕?
雨水冰凉,但我贴身收藏玉佩的地方,却似乎还留着一丝温润。
“将军?”亲兵低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回目光,调转马头:“走。”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司徒府的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辆青篷小车驶了出来,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的老仆,车厢帘幕低垂。
这么大雨,司徒府还有女眷要出门?我心中一动,示意亲兵勒马停在巷口阴影处。
小车并未走远,只拐过两个街角,停在了一间门面不大的绸缎庄前。老仆下车,掀开车帘。
先下来的是一名侍女,撑起油纸伞。然后,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侍女臂上,一道淡青色的窈窕身影缓缓下车。虽然伞面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熟悉的身形和气质,让我瞬间认出——是貂蝉。
她来绸缎庄做什么?这种天气,寻常女眷绝不会出门。是王允的安排?还是她自己的意愿?
只见貂蝉在侍女搀扶下,快步走入绸缎庄内。老仆将马车赶到店铺侧面避雨处等候。
我犹豫了一下。跟进去?太过冒险,容易被认出或引起怀疑。不跟?心中疑窦难消。
“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跟来。”我对亲兵吩咐一声,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他们,自己压低斗笠,冒着雨,快步走向那间绸缎庄。
绸缎庄里客人寥寥。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我进来,也只是懒懒抬了下眼皮。店内陈列着各色布匹绸缎,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和樟木的味道。
我目光快速一扫,未见貂蝉和侍女的身影。她们进了内间?
我装作挑选布匹,慢慢挪到通往后院的帘幕附近,侧耳倾听。隐约有女子细微的说话声传来,但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内间的门帘掀开,那侍女先走了出来,手中空无一物,并未购买任何布匹。她看到我,目光扫过,并未停留,径直走向门口,对那打盹的掌柜道:“掌柜的,我家小姐选的料子,老样子,晚些时候派人送到府上。”
“好嘞,您放心。”掌柜连忙点头哈腰,显然认得这侍女。
随后,貂蝉也款步走出。她手中拿着一卷用油纸包好的、看似书卷的东西,神色平静。经过我身边时,她似乎并未注意到我这个普通的“顾客”,但在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极快地从我垂下的斗笠边缘扫过。
她认出来了?我的心微微一紧。
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如同真正的陌生人,带着侍女,径直出门,登上马车。老仆扬鞭,青篷小车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我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貂蝉来绸缎庄,不是为了买绸缎。那卷油纸包着的东西,尺寸不大,不像衣料,倒像是……书信?账册?或者,是那枚铜制卦签?
她与这绸缎庄的掌柜显然熟识,“老样子”意味着她或王允府上经常通过这里传递东西。这里,是王允的另一条秘密联络线?貂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传递物品,还是……
我不敢深想。貂蝉的聪慧和胆识,我已经见识过。但她涉入得越深,就越危险。
“客官,您选好了吗?”掌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随意指了一匹深色的麻布:“就这个,裁五尺。”
付了钱,拿起粗布包好的麻布,我走出绸缎庄。雨势未减,天色愈发昏暗。
回到亲兵等候的巷口,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司徒府和绸缎庄的方向。
“回府。”
雨水冰冷,打在身上,却浇不灭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疑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当夜,李儒的书房。
贾诩垂手立于书案前,神色恭谨而平静。李儒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文和,你昨日去玄都观,所为何事?”李儒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贾诩微微躬身:“回先生,诩近来心绪不宁,常感长安杀伐之气过重,故去玄都观寻清虚子道长,请教一些养生静心之法,顺便求了一卦。”
“哦?求的什么卦?结果如何?”李儒抬眼,目光如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