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归笼
深秋的午后阳光柔和,风卷着檐角垂落的金桂碎香,一路漫过铺着青石板的车道,最后落在庄园厚重的雕花铜门前。
黄思雅站在那扇锈着暗铜缠枝纹的门前,指尖碰到门铃的瞬间,好似触到了一段被尘封多年的往事。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碎片,顺着门铃冰凉的金属触感,一点点地浮了上来。
曾经的画面潮水似的漫过眼前,中考那年她摔门而出立誓再也不会回家,在奶奶的陪伴下度过了往后的三年高中时光,在奶茶店里第一次结识秦韵音,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听赵奕然弹吉他,在黄昏的海岸边看沈霁安对着自己画画,与夏雨荷结伴走过学校里的每一条路。
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过后,这些细碎的片段早已成为她最珍视的回忆,年少时代那毫无杂质的同学情谊,时至今日竟成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惦念着的、不沾半点利益纠葛的东西。
指尖按上门铃的刹那,一阵柔和的彩铃声便从门内飘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声冷冰冰的机械女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请出示权限。”
她的目光没在泛着冷光的识别屏上多停留半秒,只从挎包里摸出那张压在夹层最深处的门禁卡,卡面的漆皮早已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八年了,自从她夺门而出的那天起,她已经足足有将近三千天没有再踏足过这里了。
以往苏惠兰还在世的时候,黄思雅或许还会逢年过节地回来一趟,陪着老人家在院里坐一坐,可时至今日,她站在这座大门前,才恍然发觉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还与当年一模一样。
大门缓缓往两侧滑开,金属滑轨发出沉闷的轻响。
黄思雅径直走了进去,花园里的瑞香还是开得那么香甜,喷泉溅起的水雾弥漫在草叶之间,在阳光底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石板小径上还残留着些许没被扫去的梧桐落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她童年记忆里的模样,连喷泉旁那座大理石雕塑的磨损痕迹,都和她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她轻轻地站定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前,迟疑了很久,指尖才慢慢地叩在了门板的缠枝莲纹上。
随着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管家默默地推开了大门,待到看清门前人的身影后,便微微弯了弯腰往一旁退去,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
黄思雅要回来的消息,早在不久前就已经传到了他们这里。
顾令姝已然坐在大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骨瓷杯里的祁门红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黄思雅扫了一眼面前那熟悉的装潢,水晶吊灯的光从穹顶垂下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明明是自己童年时期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可当她再次站回在这里时,后背上还是难免泛起一阵凉意。
事已至此,还是正事要紧。
黄思雅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微微挺直了腰板,快步朝不远处的沙发走了过去,鞋底踩在厚绒地毯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看着黄思雅轻声坐下、沉默不语的模样,顾令姝微微勾了勾嘴角。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心里清楚这场持续了八年的冷战,终究还是以对方的低头画上了句点。
可看着对方眼底还翻涌着一股未被磨平的桀骜时,她还是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问道:
“小雅,怎么今天突然想着回家了?”
黄思雅扫过她满面春风的笑脸,抿了抿自己的唇角。
对方眼底那点志在必得的神色太过明显,想必她心里也深知自己此次回来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不愿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服输,指尖轻轻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没有半分要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的意思:
“我爸不在家?”
顾令姝指尖摩挲着骨瓷杯壁上的缠枝纹,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了上来,却没把杯子送到唇边,杯沿的茶渍还留在原来的位置,显然从端上来开始就没被碰过:
“公司这阵子忙,你爸连着好几天都泡在总部,盯几个新的海外项目,有什么话,和妈妈说也是一样的。”
其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黄思雅和顾令姝心里都清楚,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场为期多年的赌注,终于还是迎来了最终的结果。
那个当年摔门而出、放话再也不踏进家门半步的小姑娘,终究还是自己走回了这扇门里。
黄思雅微微仰起头,看着顾令姝略带笑意的眉眼,时光似乎并没有在她的容颜上留下多少衰老的痕迹,她仿佛还是那个自己记忆里年轻美丽的社交名媛,穿着剪裁得体的服装,端着酒杯在宴会上游刃有余地和宾客寒暄。
可这么多年来的冷战已经让黄思雅不知道该怎么在她的面前开口低头,嘴唇动了动,却怎么都没有说出来一个字。
“小雅,是遇上什么跨不过去的难处了?”
顾令姝弯了弯眼角,语气里满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能用钱解决的,从来都不算难事。”
黄思雅冷冷地扫过她的身影,这套金钱论自己从小到大早已在他们嘴里听到了无数遍。
她平生也最嗤之以鼻这种万事万物都可以明码标价的思维,在黄思雅的行为准则里,有太多的人和事是无论多少钱都根本衡量不了的,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陪伴,那些在暗夜里伸过来的手,全是不能被数字定义的存在。
可现如今,黄思雅知道她最缺的,偏偏就是自己过去最看不上的东西。
遍布整座城市的人脉,能打通各个关节的资源,这些她从前弃如敝履的东西,此刻是唯一能把叶识清从失踪的迷雾里找出来的明灯。
“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事情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了,索性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他叫叶识清,也叫叶忘尘,是一名人格分裂症患者,已经失踪一个多星期了。”
“找人?”
顾令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她原以为这个一向心比天高的女儿,是撞上了什么足以让她低头的大坎,没料到竟是这样一桩在她看来轻如鸿毛的小事。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的扶手,发出哒哒的轻响:
“小雅,你特意跑回来一趟,就为了这件事?”
“有问题吗?”
黄思雅把腿上的背包拉过来,从内侧夹层里掏出那张寻人启事,指尖捏着纸边轻轻推到玻璃茶几上,照片上的叶识清眉眼清寂,正安安静静地看向镜头的方向:
“我知道你们家大业大,人脉铺到了全国各地乃至国外的各行各业,帮我找个人,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她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照片的边缘,纸页被指尖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皱:
“况且我总觉得,他恐怕不是单纯的失踪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什么难事,我现在就能给你爸爸打电话吩咐下去。”
顾令姝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照片里清瘦的身影,又快速掠过下面几行标注的信息,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只是妈妈不明白,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特意跑这一趟,你爸爸要是知道你和精神病人走得这么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话音刚落,黄思雅心里猛地一紧,她刚想抬起头开口反驳几句,可话到了嘴边,还是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果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过,永远习惯用这样冰冷的标签,去定义他们不了解的人和事。
黄思雅把背包的拉链拉上,紧紧抱在胸前,抬眼迎上顾令姝的目光,声音轻却带着千钧的力道,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我们是莫逆之交,还远没到你们要操心的谈婚论嫁那一步。”
顾令姝脸上漾开一抹浸在柔光里的浅笑,把寻人启事轻轻放回茶几上,珍珠耳坠在水晶灯的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小雅,爸爸妈妈从来都是最疼你的,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