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我连公交站都找不到
“很多同学都认为今天在经历了开学第一节语文课过后我们今天应该要讲第一节新课,但是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讲新课。”
语文老师说话特别激昂地秦晶荧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条条大路通罗马。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她规整的白衬衫袖口上。她写完之后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上挂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的笑容。
“这是我上届带的学生考过的作文题。”她敲了敲黑板,“老师来说,今天应该才算是属于我的第一节课,我不想讲课文,也不想讲考点。咱们就来聊聊这个题目,发散一下思维。不用举手,想说就说。当然,如果实在不想说,也可以不说。但是——如果大家都不想说的话∽”她拖长了尾音,“我会随机抽人。”
教室里发出一阵暧昧的骚动。有人往前凑了凑,有人把脑袋往课本后面缩了缩。
安子露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看着黑板上的那行字发呆。
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句话她当然听过。小时候写作文还用过,大意是说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努力,最后都能成功。
但那都是小学的事了。现在把它放在高中语文课的讲台上,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好像是哄小孩的童话被拿来重新审视一样。
她把视线从黑板上移开,扫了一圈教室。
现在的高一五班,和刚开学那几天相比,已经稳定下来了。
龚红那天调整完座位之后,班级的格局就像是某种微妙的生态系统,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柳梦莹被安排在妙佳佳的前面——龚红说“个子小的同学要往前坐”,柳梦莹当时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的课桌收拾得非常整洁,课本按大小排列,笔筒放在右上角,和一桌之隔的单偲形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对比。
妙佳佳的右边是阮朱霞。
阮朱霞上课的时候喜欢用笔在课本边缘画小图案,安子露从后排看过去,可以看见她课本的空白处已经画满了一整排的火柴人。
安子露自己的位置没有变——北侧靠窗,中排。
右边是苗喵,苗喵的桌上永远摊着一本书,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那种封面上印着某种安子露说不上名字的深奥标题的课外书。
身后坐着单偲。
单偲和安子露的中间隔着一道教室的承重墙,这个位置简直就是风水宝地啊!
坐在这个位置简直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可以随时在上课时切换认真听讲和休闲模式。
单偲的右边是曹枝,曹枝的桌上永远放着很多支颜色的笔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思维导图。
说实话,看见他的笔记做成这样子,安子露有抄袭的想法。
阮朱霞的左边一组,坐着她的两个室友——江雨婷和赖哲媛。
江雨婷正在低头翻课本,赖哲媛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似乎在问黑板上那个题目是什么意思。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是真的如此吗?”
秦晶荧把题目补充完整,然后将粉笔搁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先讨论五分钟,然后同学来回答,注意,这个虽然是一个作文题,但是我们并不是要讨论这个作文的写法,我只是想听你们讨论关于这个题目的想法。”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炸开了。
安子露转过身,对上单偲那张已经凑过来的脸。
“安子露,你觉得呢?”单偲的眉毛挤在一块,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我觉得这个题目说得对啊,条条大路通罗马,走哪条不是走?反正走下去就行了嘛。”
“……你还真是乐观。”安子露说。
“这不是乐观,这是效率。”单偲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你想啊,如果你在路口纠结走哪条路,纠结了半天一步都没走,那还不如随便选一条先走着。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到罗马了。就算没到罗马,到了别的地方也——也挺好的嘛。”
“到了撒哈拉沙漠也挺好的?”
“那——那走的时候可以看看路标嘛!”
安子露忍不住笑了一声。单偲的思维方式永远是这样的:简单、直接、充满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自信心。
他不需要考虑太多,因为对他来说,走下去本身就比站在原地重要。
“曹枝呢?”安子露侧过头看向曹枝。
曹枝正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听到安子露叫他,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脸上有一点红晕。
“这个题目本身就预设了一个立场。”他说,“它在用反问的语气暗示你——条条大路并不一定通罗马。但它又不直接把结论说出来,而是让你自己去论证。说好听点叫开放题,说难听点就是挖坑等你自己跳。”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曹枝又看向自己的笔记本,“这种题目最好的写法就是两面都说,然后得出一个稳妥的结论——大部分路可以通罗马,但有些路确实走不通,所以选择很重要。”
“你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吗?”
“这种作文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曹枝一脸理所当然。
前面的阮朱霞转过身来,用手轻敲安子露的笔记本。
“你们两个太没意思了。”她说,“一个说随便走,一个说稳妥走,怎么没有人想过——为什么不走一条别人都没走过的路?”
“啊?”单偲瞪大了眼睛。
“比如,”阮朱霞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所有人都走大路,你就去走小路。大路虽然安全,但是平庸。小路上可能全是泥巴和荆棘,走不过去就摔死了——但是如果走过去了呢?那你就是第一个到罗马的人。”
“摔死了呢?”
“那就光宗耀祖——不对,”阮朱霞纠正自己,“那就死而无憾。至少你没跟别人挤在同一条路上。”
安子露觉得阮朱霞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是那种不甘于平庸的人,安子露想。阮朱霞的选择永远会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哪怕冒险,哪怕失败,她也不想和所有人一样。
“你们在聊什么呀?”妙佳佳从前排探过头来。她今天扎了双马尾,两个蝴蝶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是在说那个作文题吗?”
“对啊。妙佳佳你怎么看?”安子露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元芳你怎么看”的感觉。
“我嘛……”妙佳佳歪着头想了一下,“我觉得呢,最后到不到罗马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吖。重要的是你走这条路的时候开不开心哦。如果你选了一条你喜欢的路,路上看到了好多好看的风景,遇到了好多有意思的人,那就算最后没到罗马了,也没关系呀。你看——你至少看了一路的花,对不对嘛?”
她说“对不对嘛”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软软的。
安子露想,这确实很妙佳佳。
然后她看向右边的苗喵。
苗喵一直没说话,安静地翻着手里那本书。
那本书也不知道是小说还是什么。
不过,封面包装都特别朴素。
感觉到安子露的视线,她抬起眼睛。
“我没有什么想法。”她说。
“就随便说说嘛。条条大路通罗马——你觉得呢?”
苗喵沉默了一瞬。
“不需要通罗马,”她说,“也不需要看花。只要别停在原地就可以了。”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桌上的书。
安子露愣了一下。
苗喵说话永远是这么简洁,简洁到每一句都像是最后的结论,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安子露总觉得,这句话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乐观,不是悲观,更像是一种执拗。一种不想被任何东西——哪怕是罗马、哪怕是路上的花——困住的执拗。
“讨论时间到。”
秦晶荧拍了拍手,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没有同学主动来回答。”她的热烈的炙热的目光扫过全班,然后停在了教室前面,“这个第一排的同学,是叫柳梦莹吗?你来说说。”
安子露看见柳梦莹坐的非常端正,虽然个子很矮,但是手很努力的举得很高。
柳梦莹站了起来。
不过她的个子真的很矮,站起来之后几乎和单偲坐着的时候没差多少。
但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演讲。
“老师,我可以先说结论吗?”
“可以。你请说。”
柳梦莹微微抬起下巴。
细框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安子露之前看到的那种柔和沉静,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近乎于审视的光芒。
“我认为,这个题目的问题不在于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而在于题目本身就在偷换概念。”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首先,”柳梦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其清晰,“‘条条大路通罗马’是一句谚语,它的本意是——达到同一个目的可以有多种不同的方法和途径。这是一个比喻,而不是一个地理事实。所以当我们问‘条条大路通罗马真的如此吗’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把一个比喻偷换成一个需要被论证的事实。”
秦晶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其次,这个题目中的‘真的如此吗’是一个反问。反问的预设倾向是否定——它暗示你,条条大路并不一定通罗马。但这个暗示本身也是需要论证的,不能因为它是一个反问句就默认它成立。”
“第三,如果我们回归到这句话的本意——‘达到同一个目的可以有多种不同的方法和途径’——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这个命题在什么层面上成立?从方法论的角度来看,确实,解一道数学题可以有多种解法,学一门语言可以有多种路径,通往成功的路上确实有很多条岔路。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每个人拥有的资源、环境、起点不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任意选择’的自由。也就是说,‘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前提,是你已经拥有了可以自由选择道路的条件。”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的结论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作为一句鼓励的话,是成立的。它告诉人们不要放弃,因为总有一条路可以走。但如果把它当作一个绝对真理来理解,那就是有问题的。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选择任意一条路。真正重要的是,在你可以选择的范围内,找到那条最适合你的路。”
她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秦晶荧鼓起掌来。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鼓掌,而是真心实意的、一下一下的掌声。在她的带动下,几个前排的女生也跟着鼓起了掌,然后是后排的单偲——他拍得特别用力,像在看演唱会一样。
“非常好,请坐。”秦晶荧说,“逻辑清晰,层次分明,从语义分析到现实应用,环环相扣。柳梦莹同学——虽然我只是想问这道题的感受,但是你分析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安子露看着柳梦莹的侧脸。
那个刚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女生,此刻已经安静地坐回了座位上,正用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公交车上,柳梦莹说自己的爱好是写作。
——“我写了很久也写不出那种特别惊艳的感觉,我感觉我只是将我读过的文章复制粘贴了一遍。”
安子露现在非常确定——柳梦莹在撒谎。
不敢想象她的语文会考多少分…
说实话,有没有种可能,她不是在复制粘贴。她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消化了、变成了自己的骨头和血肉。
这种水平,和自己那种“写着玩”的东西,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下课铃响了。
秦晶荧收起粉笔,留下一句“今天大家上课都很积极,我可以看见每一个同学都或多或少的讨论相关的话题,所以,今天没有作业。”
然后踩着高跟鞋走出了教室。
安子露看着黑板上那行还没擦掉的字。
条条大路通罗马。
自己好像没有讨论…还好老师根本没有那种什么设备,要求大家都要给出一个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可是她没有。
她现在连选哪条路都不知道。
不,应该说,她知道有几条路摆在面前——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政治。六个科目里选三个,组合出二十种可能性。可是每一种可能性背后,都牵着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选物化生——最稳妥的理科组合,学霸扎堆,竞争激烈,但是专业选择面最广。
选物化地——少了一门生物,多了一门地理,可能会轻松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如果选文科组合——那更轻松吗?不见得。
没有哪个学科是真的轻松的,只是不同的累法而已。
而且,还有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如果选了全理,她还有时间写东西吗?
她想起自己刚填完的那张文艺社入社表格,想起蓝漪涟说的“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起“梦中的萤火虫”说的“别为了重新开始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扔掉”。
可是现实是——高中三年,尤其是一个选了物化生的高中生,能有多少“自由支配”的时间?
她初中时可以在周末窝在家里写同人文写到半夜,高中还能这样吗?
如果不能,那她是不是又要放弃一次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想得太远了,远到黑板上那行字在她视线里变得模糊起来。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
安子露端着餐盘找了半天,终于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苗喵。苗喵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蔬菜,正在看手机。
“其他人呢?”安子露在她旁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