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邀请
鸢儿见舒晏回来时面色不好脚步虚浮,心中已知不妙。
她低声问道:“娘子,那卫贼莫不是改了主意,不肯放我们走了?”
舒晏点点头,却没往她床边去,转而走到了桌案前,提笔作画。
鸢儿只当娘子被卫贼气得失了神,她心中虽也着急,但见娘子这样还是连忙出声安慰:
“娘子,无妨的,虽是日后看守可能会严些,但也未必没有机会。等我伤好了,那元辞元骁两人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舒晏凝神作画,笔尖分毫未顿,“卫恪焉那厮待下了船,恐怕就会让我行还俗礼,能拖的时间不多了。”
“娘子莫不是改了主意,真想与那卫贼为妾,难道娘子对他…”
鸢儿的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觉得不对,便住了口。
“我对他并没有什么。”
舒晏声音冷淡,连头都没抬。
是了,时至今日卫恪焉连娘子的真名都不知道,足可见娘子对他无心。
得了娘子的话,鸢儿有了底,扯着床帐朝着安之若素的娘子道:
“娘子既然不愿,如今也没了别的法子。娘子何不告诉他你是舒氏的二小姐,到底是官家家眷,那卫贼必然不敢再行狂浪之事。等老爷夫人得了信,定然会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
舒晏嘴角溢出轻笑,似在叹鸢儿的天真。
“他们能讨来什么说法?父亲母亲虽疼我,但舒氏一族怎会因我与卫氏对抗。他们若是知晓我与卫恪焉纠缠不清,族里只怕是要欢欢喜喜的将我送给他。父亲母亲能做的,最多就是拼着舒氏一族的体面,求他让我做正妻。”
舒晏语速慢了下来,停下笔,看向鸢儿。
“我又不喜他,做妾与做主母于我来说都是桎梏,讨这个说法来有何用?反倒是递出了把柄,让自己更容易被拿捏,那才是彻底没了退路。”
她叹了口气,正了神色接着道:“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紧要的。就算现在有机会,我们也不能走了。”
鸢儿不解,“这是为何?”
舒晏顾及着鸢儿的伤势,把刚刚画的图拿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可眼熟?”
“这是…我们舒氏的族徽?这纹样虽是简化了不少,但这两处线条特殊,但凡是舒家的人都是能认出来的。”
“你也觉得是?”
鸢儿的话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她指尖的纹样被捏的发皱,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可娘子怎么想起来画这个了?”
她缓了缓神,按住鸢儿防止她过会儿激动扯着伤口,方才继续道:
“这是我刚刚在卫恪焉那看到的,他说这与浔川郡养私兵背后的主使人有关。我虽许多年没回家,但我舒氏从未有此野心,我担忧是有人要陷害我舒氏。”
鸢儿被她按得结实,这才没跳起来。
“圈养私兵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旦定罪,全族上下无一人可幸免。娘子是想从卫恪焉这里找到线索吗?这太危险了娘子,还是传信让家里想办法吧。”
舒晏揉着眉心,她也是没想到舒氏会搅和进这种事来。
“先不说我们现在有没有机会回去,便是回去了,舒氏牵扯进谋反里,我们回去不仅没有翻盘的机会,更是自投罗网。”
她缓了语气,“信自然是要传的,待我把事情弄明白便传信给大哥。我虽觉得父亲不会行此事,却也不能保证族中其他人不会行此事。还是要让大哥查查家中族人有没有异动。”
鸢儿见娘子已经是拿定主意,任谁都劝不动了。她思虑再三只道:“既然如此,那我听娘子的,只是娘子答应我定要顾及自身。待事情查明与我一同离开。”
“这是自然。”
舒晏捋着鸢儿因躺在床上而乱糟糟的头发,心头发软。
她虽一心回现代,但在这个世界,总还有些在意的人。
这些人安安稳稳的生活,她才能安安心心的离开。
她将手中的纹样递向了烛火,直到纸张一点一点地被火舌蚕食殆尽才松了手。
鸢儿看着残余的灰烬心跳得很快。
“娘子今夜陪我一起睡吧,你与我说了这些,我今晚可是要怕得睡不着觉了。”
“可你的伤…”
“娘子昨夜便这么说,可今夜我确实害怕嘛,你看这床很宽的,我伤的是左肩,娘子睡在我右边便是了。”
舒晏只略沉吟便应了下来。
卫恪焉总是喜欢在半夜来她房里犯疯病,哭哭缠缠的,虽也不做什么,但她的睡眠质量大幅度降低了。
今夜还是在鸢儿这睡吧。
“好,那我今天好好陪陪我们鸢儿。”
床帐的包围感,让两人都很安心,仿若她们还在云岫观的草席上,闲话家常。
两人就这样躺着,一言一语的说着话。
身下的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像只摇篮把夜色也哄得软了。
江风徐徐,似是摇篮曲。
船上有人仍嫌不足,于是请江风裹着阵阵琴音,稳稳地送至她们的枕畔。
舒晏侧耳一听,其音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她忍不住赞道:“这琴弹得倒是好。”
鸢儿撇撇嘴,“不过雕虫小技,还来娘子面前献丑,娘子弹得可比这好多了,京城的秦教习还夸过娘子呢。”
舒晏轻笑,“属你最偏心,你莫不是忘了,秦教习虽夸我将技巧融会贯通,却也说了我的琴技精而情寡。”
船上的琴声却是不同,感情充沛远胜于技法,情意绵绵又哀怨婉转。
这大半夜的,只有卫恪焉会抚琴了……
舒晏也不在意,左右琴声也挺好听的,她伴着琴声也能睡着。
正准备把灯熄了,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打扰道长了,郎君伤口突然疼得厉害,想请娘子过去瞧瞧。”
是元骁的声音。
舒晏支起身,想要坐起来。
鸢儿扯着她的衣袖,“娘子你答应陪我的。”
舒晏朝她莞尔一笑,对着门外道,“我已安寝,卫郎君不如先去请军医瞧瞧。”
说罢便又躺了下来,“放心,说好今晚要陪你的。”
门外的元骁踌躇了一会,还是先离开了。
“郎君,栖尘道长已经在她师妹那歇下了,她还说…让郎君先请军医过来看看。”
卫恪焉勾弦的手一顿,婉转的琴声戛然而止,手底下的古琴铮地劈出一声刺耳杂音。
“不知道要动动脑子吗?就说我疼得厉害,军医来看过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再去请。”
元骁也是没辙了,走之前狠狠瞪了眼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的元辞。此子真是心机深沉,这差事怎么落在了他的身上啊!
再去时,道长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熄了。
想着主子的提点,元骁还是壮着胆子,试探着敲了下门。
半晌没听得动静,他正准备再次叩门,房门忽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道长从屋内出来时,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待合上了门才压着嗓音低声开口:
“轻声些,我师妹已经睡着了。你家大人还有什么事?”
元骁垂着眼,不敢看她。
“我家郎君实在是疼得厉害,睡不着觉,军医也没了办法,还是请道长再去瞧瞧。”
舒晏捏着眉心,没好气道:“这大半夜的又在闹什么,白日里不是已经上过药了。我是会一些医术,可又不是会仙法,还能让他好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从袖中取出一罐药。
“这是止疼的,他的伤口只是寻常刺伤,也没炎症,你把这药拿回去让他抹就是了,不要再过来了。”
她下的手她心中自然有数,这分明又是卫恪焉在借机生事。
刚想回房间,她便冷不丁地看见了站在暗处的卫恪焉。
酝酿的困意,陡然散了个干净。
卫恪焉神色阴沉沉的望着她,几乎是要与周身的黑暗融于一体了。
他见元骁久久没回,心想是他无用请不来人,只好自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