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第121章 吉量
三道细光行至江循心口,骤然朝两侧弹开。
石桌上的莲子滚落两颗,盛水的白瓷盏荡开一圈细纹。下一刻,金赤色妖气自江循周身轰然漫开,院中槐叶齐齐压低,枝头蝉鸣顷刻断绝。连月门外候着的周岚都被那股威势逼得踉跄退了半步。
江循抬手死死压住胸口收住气势,接着立刻转头去看宜宁。
他强行往体内收住外泄的妖气,手背上渐渐浮出一层细密金纹:“宜宁,你站远一些。我如今连自己的妖身出了什么岔子都说不准,这股力量若再冲出来,我怕收得不够快伤到你。”
宜宁公主看到他额角渗出薄汗,满是心疼,非但没退,还朝石桌旁走近两步。
“江循,你不用这样急着收。”她的声音不高,话里全是笃定,“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怕过你?你就是失了神智,也舍不得碰我一下。我信你,你永远不会伤我。”
江循原本紧绷的神情一下软了下来。
他伸手拦住她继续靠近,掌心隔着衣袖护在她腕前:“你是不怕,可我怕。宜宁,我好不容易又见到你,连这副身体还能撑多久都不知道,更不敢拿你冒险。听我这一回,就站在这里,让虞姑娘把术走完。”
宜宁听见“好不容易又见到”几个字,到底停在了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虞岁晚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指间法诀随即一换。
她原先只打算探明江循的妖息,此刻灵光往上一挑,直接扣住了方才溢出的金赤妖气。那股力量起初还带着排斥,虞岁晚指尖压下去以后,整座院子的暑气都仿佛被拨开了一层。
江循抬眼看她,眼底多了戒备。
“虞姑娘这道探息术,探得似乎有些深了。”
他面对宜宁时的温和尽数敛去,语调虽仍客气,周身气势却与方才判若两人:“我愿意让你查,是因为宜宁信你。若你的术法再往我的魂根里探,还请提前说一声。这世上认得我这一族的人不少,可认出来后还肯守规矩的,却不多了。”
虞岁晚也不恼:“江公子放心,我只看你为何能重新化形,不碰你的魂根。至于你是什么,我大约已经看清了。”
晏知还站在她身旁,抬手替她稳住飘起来的一角符纸:“这股妖息至少积了数百年,方才外泄的还只是很小一部分。寻常山妖修不到这个程度。”
虞岁晚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点。
金色符纹猛地向上窜起。
江循背后随之显出一道巨大的兽影。
那兽通体雪白,颈后长鬣赤红如火,四蹄踏着层层金光,身形比宫中最神骏的战马还高出许多。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金色瞳仁从妖气深处睁开,刹那间院外飞鸟惊起,墙根草丛里的小虫也瞬间没了动静。
虚影只出现数息,很快融回江循体内。
虞岁晚收住符纸:“吉量。”
江循眼中的戒备更深了一层。
“连吉量也认得。虞姑娘的师承,比我原先想的还要深。”
虞岁晚说道:“师父从前讲过一些。吉量寿数极长,世间的传言又多,骑一次能添多少寿、取一滴血能续多少年,说什么的都有。其实没几句说得准。”
江循淡声说道:“人活得越短,越喜欢编些长生故事。”
他语气疏离,宜宁在旁边听了,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江循低头看她。
宜宁说道:“虞姑娘若真打你的主意,方才就不会先问我能不能查你。你别一认出她是玄门中人,就把九百多年的戒心全拿出来吓人。”
江循听到她点破自己的年岁,也只是无奈地握住她的手:“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到谁都敢信的地步。你当年头一回知道我是吉量,我防你的架势比今日还厉害,忘了?”
宜宁说道:“我自然记得。你那时看我的眼神,简直像我十一岁就会带兵围山、剖你的心。”
江循原本要说什么,听到“十一岁”三个字,神情忽然空了一瞬。
“我们十一岁就认识了?”
宜宁笑着点了点头。
她握着江循的手,拇指在那层尚未褪净的金纹上慢慢抚过:“是我十一岁。你那时都九百多岁了,不过在你们一族,还是少年。”
江循听得有些无奈:“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想不起来了。”
虞岁晚听到此处,“可否让我再诊一次?”
江浔看了看宜宁,见对方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才道:“那就再诊一次。”
虞岁晚重新将灵光压进他的心窍,顺着心脉细细探查,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江循的整副妖躯都是自身妖元凝成,魂息与妖气也出自一源,旁人的魂魄做不到这般严丝合缝。眼前的人确实是江循,可他胸腔之内空了一处,本该镇住妖元与魂识的东西根本不在。
更麻烦的是,他的魂识残得厉害。
像一幅原本完整的画,被撕走了大半,只留下名字、本能、术法,还有极少数牢牢刻进魂魄深处的东西——宜宁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虞岁晚撤回灵光:“江公子如今吃猪羊心肝,只能补一补这副妖躯散掉的血气,但其症结之处,吃多少都补不回来。”
宜宁听完,立刻俯身去看江循的脸:“那他真正缺的是什么?虞姑娘,你既能探到这里,就别顾忌我的身份。好坏都告诉我,我宁可知道该往哪里使力,也不愿天天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虚弱。”
江循握住宜宁搭在桌沿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些:“你听归听,别一副恨不得替我生病的样子。刚才虞姑娘已经说了,这点猪羊心肝治不了根,那就换法子查。你这些年才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我不许你又为了我乱折腾。”
宜宁侧过脸说道:“你管得倒快。前几日连我小时候几岁认得你都想不起来,这会儿教训我的话倒一句没忘。”
江循听出她心里的难受,轻轻与她十指相扣:“别难过。就算我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忘记你。哪怕再让我从头醒一回,我认不出山川、认不出河流,也一定会去找你。”
宜宁抿住唇,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这句话你可记牢。若是以后真把我忘了,我可要找你算账。”
虞岁晚等两人说完,才将探息符翻过来。
原本散开的金纹有一缕始终指向宜宁。
虞岁晚说道:“江公子的本命妖气少了一处最根本的归宿。我方才顺着残留的牵引探过去,另一端就在殿下身上。”
宜宁怔住:“在我身上?”
江循突然不作声了,他有些想阻止虞岁晚,但是看到宜宁期待的神情,又犹豫了。
虞岁晚抬眼说道:“殿下若愿意,我想探一次您的心脉。用不了多久。”
宜宁连思量都省了:“虞姑娘尽管查。若我的身体真同江循如今的情形有关,我更该弄明白。小时候太医一天替我诊三回脉,我早就习惯了。”
江循听见这句话,眉间并没松开:“太医诊脉和玄术探心窍是两回事。虞姑娘,我知道你术法高,也信宜宁看人的眼光。只是她心脉从小就弱,你下灵力时烦请多留一分余地。她嘴上说不怕疼,真疼起来又喜欢忍着不说。”
宜宁听得无奈:“江循,我现在好得很。你别仗着自己记得这一点,就总是把我当瓷娃娃护着。”
江循答得认真:“对于你,多护着都不为过。”
虞岁晚忍不住看了晏知还一眼。
晏知还伸手托住她拿符的手腕,替她稳住落下来的袖口,低声说道:“你安心施术。我替你守着外息。”
虞岁晚点头,随后将一缕灵光落到宜宁胸前。
这一次的阻力比探江循时强得多。
宜宁体内的人身灵息原本柔弱,如今运转得十分顺畅,可在那层血肉深处,还盘踞着一股极其庞大的金赤妖息。
它并不凶厉。
数不清的细微妖力早已顺着宜宁的心脉长开,同她自己的血气交错相缠。两股力量彼此裹着,像一株在人身里生长多年的树,根须已经深深扎进每一处与心窍相连的经络。
虞岁晚顺着其中最深的一缕往里探了数寸,心中微微一沉。
这股妖力确与江循同出一源。
而且绝非随手渡进来的几成修为。
它太完整了。
完整得近乎把一位大妖最要紧的本命之力,全留在了宜宁体内。
烟青石簪也在此时轻轻一震。
清响的声音从簪中传出来:“岁晚姐,公主的心窍里有江公子的声音。”
宜宁下意识问道:“虞掌柜,可是有谁在说话?”
虞岁晚解释道:“是附在我簪中的小灵,唤作清响,对声音尤为敏感。”
宜宁问道:“清…响,对吗?你刚才说,你听到江浔在我身体里说话?”
清响认真解释:“不是说话。江公子方才妖气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很低很低的响声,像远处打雷。公主心口也有,一模一样,就是隔得更深。”
江循听到这里,忽然抬手压住自己空荡的心口。
宜宁立刻转向他:“是不是又疼了?你别强撑,有哪里不舒服就同我说。方才才答应过我的话,转头又想自己忍过去?”
江循缓缓放下手:“不疼。我只是忽然觉得……那里本该有东西。”
他说着,视线落到宜宁心口,又很快移开。
“而且它认识你。”
虞岁晚收了术。
符纸离开宜宁身前时,金纹久久未散。她将两张探息符并排放到石桌上,一张属于江循,一张属于宜宁,同源的金赤纹路隔着半尺距离彼此牵引。
晏知还俯身看过,低声说道:“江循本命妖息最浓的那部分在殿□□内。两股气机隔了七年还能相认,他如今能重新凝形,恐怕也和这件事有关。”
宜宁望着桌上的符纸,问道:“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他的力量。”
她说完又看向江循,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真正的茫然:“江循,我醒来以后,周岚告诉我,你为了给我寻一味药,和守药的凶兽打了一场,最后没能回来。我这些年一直以为……”
月门边忽然响了一声轻响。
周岚方才正把被妖风吹落的竹帘重新挂上,铜钩磕在门框边,挂了两回才挂进去。
宜宁的声音就此止住。
她同周岚相伴多年,太熟悉这个人。
宜宁看了一眼周岚有些发白的脸,随后转回来,对虞岁晚说道:“我醒来时,距离病发那一日过去了大半年。那半年我一直昏睡,醒来以后病就好了许多。太医说是前面用的药终于起了效,后来调养几年,心疾也从未犯过。”
虞岁晚知晓事情定不是周岚说的那么简单,遂朝周岚说道:“周娘子,当年的事,你似乎知道得比宜宁多。”
周岚站在月门边,脸色有些发白。
宜宁这才开口:“周岚,我今日不逼你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你跟了我十几年,我知道你当年若骗我,必然有你的缘故。可如今江循就在这里,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起来,若要根治他,就要知晓当年始末。”
周岚听到最后,眼圈一下红了。
她朝宜宁行了一礼,声音发涩:“殿下,奴婢欠您一句实话。等虞姑娘把江公子的情形看清,奴婢会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您。这些年每逢您提起江公子,奴婢都想着早晚有一日该说,可见您身体终于好起来,又实在开不了口。”
宜宁听懂她肯承认欺瞒,胸口像压上了一层东西。
江循先替她把面前那杯放凉的茶推近些:“宜宁,喝一口。周娘子既然肯说,就让她慢慢整理。你现在逼着她讲,她一慌,反而容易漏掉东西。”
宜宁握着杯子没喝:“你倒替她说话。”
江循声音温柔:“我替你说话。你今日一下听了这么多,心里本就乱,再把七年前的事一口气全翻出来,你今晚又该睡不着。”
宜宁终于低头喝了一口。
虞岁晚看着桌上两张相互牵引的符纸,眼下她知道得还太少,强行把七年前的事情从中间挖开,容易错过真正的因果。
她收起符纸,说道:“江公子如今残魂凝形,殿□□内又有与他同源的本命妖力。七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迟早要查。眼下还有一件事更重要——我得知道这道牵引从什么时候开始。”
周岚听见这句话,松开方才一直压着的竹帘,从月门边走到石桌前。
她朝宜宁行了一礼:“虞姑娘若问这道牵引从何时开始,就该从七年前殿下病发那一夜说起。方才奴婢答应过,等虞姑娘看清江公子的情形,就将知道的都说了。如今……奴婢不瞒了。”
宜宁看着周岚:“那你就从那一夜说。你亲眼看见什么,实话再难听,我都听得住。”
周岚眼眶发红,蓦地跪在公主身前:“殿下,先前奴婢确实骗了您。江公子从来不曾为了采药去同什么凶兽拼命,那座山里也没发生过奴婢说的那场斗法。那套话,是江公子临走前亲口教奴婢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七年前殿下最后一次病发,太医在寝阁里守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几位太医轮流诊脉,都说公主已回天乏术,要准备后事了。江公子赶到以后,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只留奴婢守在外间。”
宜宁的指尖僵在杯沿。
周岚看着她,声音越来越涩:“天快亮时,江公子才开门。他胸前全是血,衣襟也浸透了,脸色比殿下还白。可殿下竟重新有了脉息,虽微弱,却当真一下一下跳起来了。”
宜宁缓缓抬眼:“他的胸口为什么会有血?”
周岚嘴唇颤了颤:“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