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日月归位
1
艮州,官道,距艮州府约一千里。
徐行之与孟钦姝镖人打扮,骑马并行。行之略迟一个身位,正无声垂泪:
伯父、孟师、爹爹、谅成叔、桃姨……自离开霖州,怎似一夜之间,我便失去了他们?
桃姨,你为何从不喜我喊你娘亲?你总是要让我记住那个女人!她只是生下了我,我却是你养大的……
“据桃姨说,请中书君充当厕筹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孟钦姝扭脸不扭身,稳稳控马,声线清晰。
徐行之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拈袖擦泪,吸下鼻子,手握缰绳拱手道:“孟小姐,徐某痛失亲人,实在无心说笑,请原谅则个。”
孟钦姝面向道前,不再回头,那圆润耳垂下颔线分明,似劈浪船舷,割风猎猎,犹如训话:
“我伯父当年,在书院留一学生,问询其为何不交习作,我路过,听闻此习作论题乃横渠儒君张仙公四句真言,便驻窗外侧听,你可记得那四句?”
徐行之当然记得,这是孟师与自己的过往。他猜这姑娘许是要点他什么,虽不情愿,却也配合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孟钦姝点头道:“嗯。我伯父并无气恼,却闻那学生汹汹其辞,什么有三句是假大空,只认一句为生民立命乃实理,故不愿作文。”她顿了一下,马鞭空甩一圈,回头深深看一眼徐行之,道:
“我便与你学来他那一串连问——
“天地果有心乎?若有,何必再立?若无,则立何心?士族门阀之众书生,可以生民之躯活过一日?学生出身坊市街巷,见得脚夫更卒活一日便精疲力尽,却仅得稀粥两口,何来精气神为天地立心?”
官道上,风卷尘土,马蹄铁闷声叩击碎石路。徐行之垂首,没说话。
“往圣绝学可解生民温饱,止战止饥?若能解,现世何以生灵涂炭,征战不断?此绝学可有为生民立命之功?既无解,我继之,岂不是枉学屠龙之术?”
孟钦姝声音拔高些许,似带着少年徐行之当年的愤懑:“史册之载可溯万年,此间太平拢共累计,可有百载?万世之太平又作何解?那脚夫更卒无炭熬寒冬便死,万世太平之说,与之何用?”
她忽然止声。
徐行之抬头看她。见她正望着远方绵延的山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良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挤出来一般:
“如今诸国混战,百姓困苦。吾观饿殍塞道而甘霖不至,闻弃子夜啼而星辰寂然,为生民立命,才是首当其冲,迫在眉睫,乃奠基之业!”
一句落下,她猛地回头,盯住徐行之,目光灼灼,檀眸中似有某种滚烫的东西: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天地立心者,犹令乞儿为帝王裁冕。蝗旱连年,赤地千里,彼苍天何曾垂怜?若天地本无心,强立何益?若天地原有心,此心何论?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往圣继绝学者,岂非痴儿?诗书满腹能疗饥乎?礼乐充栋可抵霜寒耶?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万世开太平者,岂非画饼饲饿殍?昔有大埕皇帝一统诸国,欲立法制传万世,书同文、造同尺垂千秋,却三世即亡。不思今岁冬衣尚无着落,空谈千载后海晏河清,此非欺世耶?”
孟钦姝一口气连抛三个反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徐行之胸口。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钦姝抬手,用马鞭指着他:
“如此,天地之心、往圣绝学、万世太平皆有争论,世人甲乙丙丁皆各自立说,何以一统?然,唯为生民立命者,可放之四海皆准,使民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命立则盗跖可化廉士,仓廪实则兵戈自销。
“何以立命?”孟钦姝声音轻了许多,像是从心中吐出誓言:
“学生以为,先止战,再恒温饱,则生民之命立也,命立而后可不争,且寻天地之心,辨往圣绝学,争朝夕之太平,乃积万世之功!”
孟钦姝说完,顿了一下,依然不回头:“徐行之,你知道,这个学生是谁吧?”
是我啊,这是我在书院的最后一天。次日,我便投军,跟伯父守城了。徐行之点点头:“是我。”
“哼,你那一问,士族门阀之众书生,可以生民之躯活过一日?待你走后,直教我伯父呢喃数日。我初闻时,也觉如被掌掴。狠!莫如此哉!”
孟钦姝垂首狼顾,剑眉扫鬓,凤目睥睨,檀眸乍光。徐行之不禁微微低头。
“你可知,我伯父二子,皆在国都为御史?”孟钦姝继续看前方,道:
“昱国国都非是被攻破的,是有叛军杀入皇城弑君而败。我那两个堂兄,拒不为弑君者洗名,被斩。消息传回来那一天,我伯父一个人,反复念叨,‘先止战,再恒温饱,则生民之命立也……放之四海皆准’,他那一天……似是很想念你。”
“孟师!”徐行之一波热泪夺眶而出。
“哼,你莫急着哭,我要告知你,你的孟师,我伯父,很是推崇你那毛笔蘸水擦屁股的法子,拜中书君为清秽大将军!噗哧——他老爱这么说。他呀,深受痔疮之苦,这法子,教他平日里好受多了。嘻嘻嘻……”孟钦姝似说不下去了,低头笑不停。
“……这……”徐行之愣在马背,任由马驮着前行。
他想起来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孟琛的样子。
那是个戴幞头,着青衫,眉目慈祥的中年人,在一个巷口拉住了他,手里却怪异地攥着一根毛笔,一脸惊喜道:“小郎君,就是你拿这管笔擦屁股,把你们坊区先生气跑的?”那语气没有一丝责备,却似多几分好奇与欣赏。
唉,这姑娘怎的如此,折磨人啊?徐行之心中涌出股气恼,抵在下颚,想喷出去斥责两句“非礼勿闻”“成何体统”之类的话,却发现那股气只是令舌头轻飘飘地舔舔上唇,便缩回去了。
“哼哼,你待怎的?我伯母也学着用,我娘也学会了。对了,你伯父,徐方定将军,他的小妾也用毛笔当厕筹,大家都知道这法子,想必也知道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哈哈哈!”孟钦姝一连报出好几个人,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徐行之脸憋得通红:大家?大家都是谁?他们都知道我?难道,他们平日里见我就是这般——哎你看,那就是徐行之,就是他弄的毛笔当厕筹之法……不行不行,这定有假!
“你!你怎知我伯父的小妾,也,也用?”行之红脸转黑,语无伦次。
“切,你道本姑娘是谁?我又不是嫡长女,庶出而已,跟府里那群婆子丫鬟都能打成一片,那消息自然灵通。你那小婶子,哦,小伯母,也是痔疮,她屁股的红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我都知道呢!”
孟钦姝终于扭过身腰,憋笑看向徐行之,那一抹嫣坏,能把路边蔫了的叶惹得再润挺起来。
“你!休要多言。”徐行之脑海里已经看见了伯父和小伯母正冲着他微笑。
“嗯,再说最后一句,我呀,也挺喜欢这法子的。但我一直以为是伯父弄出来的法子,直到那天桃姨说起来。”
“你!”徐行之无言以对:此女真人间奇女子也!
他满腹羞怒,无处可泄,只得干瞪着她后脑勺。蓦地,他看着那不经意间从发髻散落出来的碎发,浸在日光里,朦胧有致,想到了一起扮“死尸”的那一天。
他想起来,自己瞥到了孟钦姝几乎寸缕不着的身体,虽然立即收回视线,但她那两排凸显的肋骨,却如道道深痕,印刻进了脑海,再也拆解不掉了。
她那么瘦,平日里吃得好吗?她是庶女,在那大院里,是不是也受欺负?她却这么敢,笑!
“唉,讲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孟钦姝坐端正,看前方:
“我娘是孟家这边的丫鬟,给我爹添的小妾,我平日里只能喊她姨娘,哼!认母要认我爹的正妻。
“我不敢说懂你一些,但,桃姨走的时候,打你那一耳光,我还是感到了些东西。”
徐行之沉默了。耳中只有马蹄声。良久,他拱手道:
“孟小姐,多谢开导!”
片刻,他又道:“孟小姐,徐某有句话,愿一吐为快。”
“哦?你说。”孟钦姝回过头,眉毛扬起,英气俊升,令徐行之险些掉了缰绳。
“我们,一起在霖州城外拜别孟师后,我观孟小姐面容,未曾落泪,却还有丝微笑。徐某想说,我那时观孟小姐容貌,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
孟钦姝闻言,即刻甩头回正,也看不清她喜怒。
徐行之懊恼不已,狠掐一侧大腿:你这个傻子!说那话作甚?何谓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这是在夸她美吗?这是什么蠢话!傻子!真蠢!闭嘴!
待这两匹马缓行了约一里,孟钦姝仰头看天,道:“行之,你我患难于此,今后便以名相称吧,往后,可唤我钦姝。”
说完,她双腿一夹,一马当先,似一支横置的鲜花,任香气乱砸进马蹄荡起的尘埃里。
2
一日后,二人抵达艮州兆朔郡,远鸿镖局分号。
徐行之接过孟钦姝的里程镖符,递上柜台。柜上伙计将那镖符插进一个外嵌好几圈阳文的黄铜转筒,上下转了几圈,似兑出一串文字,抄在一张纸上。那伙计问道:“请恩客报一下镖符符令。”
“霖州,孟开承付镖礼,单女,孟钦姝。”
“请恩客稍等。”
那伙计起身,躬身将镖符递回柜台,拿了那张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