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方敏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一生可以分成两段。一段是声音消失之前的,一段是声音出现之后的。但她也说不准消失和出现究竟哪个先来。或者它们其实是同一条线,只是缠绕的方式变了,像缝纫机上线轴和针之间的那条线,绕过线夹,穿过针鼻,拉紧,落下,再拉紧。
出狱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睡不踏实,半夜总会醒,醒了就睁着眼看天花板。阁楼的天花板是斜的,有一道裂缝从窗户上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过太多天花板了。看守所的天花板是水泥的,监狱的天花板是石灰的,那道裂缝的形状也各不相同。她记住过很多裂缝的走向,像记住一个人的脸的轮廓,在黑暗里闭着眼也能描出来。但后来她不记了,因为有一天她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半夜醒过了。
那天早上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落在地板上,亮晶晶的。她坐起来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昨晚有没有做梦。只记得睡前听见周姐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布料窸窸窣窣的,然后她就睡着了。一觉到了天亮。
她下床穿鞋,走到窗户跟前拉开窗帘。北窗户外面那面墙被太阳照成了浅灰色,墙面上的水渍干了很久了,留下浅浅的印痕,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她看了几秒,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放在灶上,火打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她站在厨房里,手搭在灶台边沿,等着水开。水汽渐渐从壶嘴冒出来,白蒙蒙的,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薄雾。窗外那面墙在水汽后面变得模糊了,轮廓软成了一团浅灰。她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听见水开了,哨声尖细地响起来。
方敏现在的工作室在集市旁边那条街上,铺面不大,但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照进来。她每天早上走过去,掏出钥匙拉开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响,阳光涌进来,落在门槛上。她把门推上去卡住,然后走到窗边把那两台缝纫机的蓝布掀开,叠好放在架子上。周姐通常比她晚到一会儿,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叮当一声,方敏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裁布。
周姐进来以后把包放在柜台后面,系上围裙,在自己的缝纫机前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线轴和剪刀。两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开工前的准备,穿线、装针、把昨天裁好的布拿过来压在针底下。没人说话,但动作之间有默契的节奏。方敏把剪刀递过去的时候周姐正好伸手来接,线轴用完了递过去周姐就接住了,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其实只是做得多了自然就成了这样。
门外的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在门前停一下又继续。风铃被门外的气流带动,偶尔叮当响一声。方敏踩着缝纫机的时候能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低着头的样子,跟十年前在服装厂里几乎一样,就是头发短了,眉头舒展了些。她踩着踩着会想起一些事,但大多是不完整的碎片:流水线上布料的颜色、周姐中午掰给她的那半颗蛋黄、下雨天车间窗户上凝结的水珠、加夜班时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这些碎片在踩线的时候会浮上来,又随着嗒嗒声沉下去,不碍事,就在那儿浮着。
有一天傍晚收工后,方敏和周姐锁了店门站在台阶上。十月底的天暗得早了,路灯已经亮了一排。街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