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十八）

齐铁嘴的豪情万丈在站到半岛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时，就打消了大半，他从心的想，他齐铁嘴长得英俊口才也好，好运来了什么都挡不住的。

他算了半辈子的命，虽然没算到，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该跟着老婆一起享福。

穿着白色礼装的门童拉开玻璃大门，毕恭毕敬的鞠躬，齐铁嘴摘下墨镜看着眼前华丽的洋风建筑，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这地方气派，就连刚才酒店接咱们的车，也比佛爷的车大气。”

“劳斯莱斯坐起来当然更舒服，等我有钱了以后给你买一辆。”高澄锦打量着做工精细的水晶吊灯，雕着漂亮图案的大理石柱，感慨这里不愧是全亚洲第一豪华的酒店。

齐铁嘴的视线还在柱子上的雕花上，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的十分开心然后又抿嘴试图控制，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高兴。

“夫人，我这种人骑马出门都觉得很招摇。若是给我弄一辆汽车，那我肯定得把它在香堂里供起来，每天擦三遍，出门还是骑驴子。”齐铁嘴摸了摸嘴：“未雨绸缪我得先去学学怎么开车，这样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就可以送你。”

住豪华酒店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入房间后他拿出罗盘认真的看了看，然后指挥服务员将欧式大床换了更合适的方位，最后还给了小费。

“八爷，你觉得这里的风水怎么样？”高澄锦看着外面的景色，眼睛落在皇后码头穿梭的船只上。

“这酒店虽然是全西洋风的装潢，但整体对称这是咱们的章法，绝对有高人指点过。这酒店位置也选的好，前有港口玉带环腰，门口那个喷泉是大聚宝盆，引水财入堂。

澄澄，你看左右的山势，还有四周的建筑，这里是四象俱全的龙气聚集之处，定是财源滚滚，贵客临门，屹立百年不是问题。”齐铁嘴感慨极了，能在这建造这样的酒店真是大手笔。

“如果这位齐姓贵客愿意，在结婚纪念日我们还可以来这里。”高澄锦看着齐铁嘴愣神的样子，她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善：“齐情，你难道没有想过，以后咱们会故地重游这种事情吗？”

齐铁嘴被她看的背后起了层冷汗，低头解释：“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没想过咱们的以后呢，我只是没敢这么想，我的意思是我以前给别人算卦算命看未来的时候多，但是我很少会为自己规划那么远。澄澄，我错了。”

高澄锦看着他，安静了几秒：“我原谅你了，你从现在可以开始学着想象我们更具体的未来。”

“我记下来了，蜜月也记下来了，结婚纪念日也记下来了。”齐铁嘴拉着她的胳膊撒娇，试图把老婆重新哄笑。

管家模样的人推着报纸进来：“女士、先生，二位需要的报纸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一小时后我们要去汇丰银行，请提前帮我们准备好车。”高澄锦拿起熨好的报纸，看向专栏。

雨过天晴，齐铁嘴也拿起一旁的报纸看起来，看完之后他忍不住感慨：“香港不愧是商业发达的大城市，这报纸上竟然写着大米、糖类这种商品的成交价。”

很多时候获得实时消息这种情报本身就是非常珍贵的，需要专门的渠道，而在香港这样的地方居然这些东西就这么印到报纸上，信息公开又透明，这里的商业发达的超出齐铁嘴的想象。

这种便捷感让高澄锦浑身舒爽，她其实已经不那么生气了，尤其是坐在车里，看到齐铁嘴盯着外面的建筑好奇的模样时。

汇丰银行。

齐铁嘴正在看卦，只不过和平时的不同，他看的眼前这张巨大黑板上的数字，看的专注又认真，他在心里换算着汇率，正感慨着的时候，发现大黑板被人取下更改，上面的数字又有了改变。

这势，还真是瞬息万变啊。

穿着西装和马褂买办的人都围了上去，不管是洋人还是中国人，每个人都在盯着上面改变后的数字，然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有的沾到柜台前，有的在大厅里穿梭交谈着信息，或是立刻去打电话。

齐铁嘴靠在窗边站着，他推了推新配的金丝眼镜，意识到自己的打扮似乎非常的符合这里的气氛，他本就擅长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轻松的融入了这里。

空气中混杂着油墨、金属和纸张的味道，柜台后面的黄金、白银、钞票堆积如山但所有人都不为此而惊讶，柜台前职员的声音压得很低，金属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此刻大家都在交谈，官话、粤语、英语各种语言混合，齐铁嘴身边的人在说一种他听不懂，但觉得应该不是英语的外语，声音压得很低每个人脸上都有些犹豫，其中一个比了个七的手势，直摇头。

齐铁嘴能大概猜出他们在聊什么，刚才这几个人在看日元，而日元又降价了，比之前少了0.7。

“英镑最近涨的真好，我之前的那批货是用英镑结算，还没到岸多赚一成，哈哈。”

“这些日本人真该死啊，又在满洲搞动作，这银价还得再跌。”

“几年前让你换美元换美元你不听，这他娘的才几年，银元拦腰砍。”

“今天是5.3，我猜明天会涨到5.9，我才不会抛呢。”

有些东西是融会贯通的：比如钱的价格也是会变的，生财之道在低买高卖之中：川流不息的人群来到这里，把银元、花花绿绿的钞票都变成了小小一张存单。

无论各种汇率数字怎么变动，柜台后的掌柜都岿然不动，一副胜券在握的庄家模样，想来定价的人里也有他们。

齐铁嘴忍不住感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在场的大家还真的算同行，不过他算的是命势，而这些人算的是钱势。

他算天时地利，这些人看数字涨落。

这对齐铁嘴来说是很新鲜的，他听着大家的话，从自己的角度试图摸索着数字变动，买卖之间的规律，这里面都藏着多少门道？

“先生贵姓，是替东家办事儿？”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齐铁嘴一愣，露出几分笑容：“我姓齐，我是陪夫人来的。”

年轻人收起脸上的惊讶，他已经顺着齐铁嘴的目光看向正在从贵宾室走出来的女人，那种热情收起了些分寸，递来一张名片：“失敬失敬，在下姓何，是汇丰的职员，认识些做食品出口贸易的朋友，若是贵东家有兴趣，改日可以一起喝茶。”

齐铁嘴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双语的名字，地址和电话，他收起名片：“何先生客气了，我夫人确实是做食品出口买卖，我们到香港不久，确实想要多认识朋友。”

一个新面孔，而且是女性商人出现在这里，即使买办的反应很“体面”，各色目光仍落在她身上，通过她的衣着、打扮对她的价值进行估量。

但她表现的明显要比在场大多数商人们都沉得住，周身的气度和沉稳劲儿看的何先生楞了一下，他侧头问道：“敢问夫人做的是什么品类？”

“蛋品。”齐铁嘴没有说更多。

何先生眼睛亮了几分，蛋品出口这几年生意前景很好。他笑容更温和了几分：“这不是巧了，我认识几个做这行的老板，若是夫人有兴趣，我可以替夫人引荐引荐。”

这话语真诚，不是之前的那种客套，齐铁嘴笑容也更真实几分：“那就先谢过何先生了。”

高澄锦走到齐铁嘴身边时，他还没收起名片：“有人找你？”

“汇丰的职员，姓何，说是认识做食品出口的朋友可以引荐。”齐铁嘴说着将名片地给她。

高澄锦点了点头：“他在汇丰做了多久？”

“他没说，我估摸着没几年，言谈举止不像老手。”齐铁嘴答道，他注意到刚才那个年轻人有些紧张的小动作，他的话术还没有递名片的动作熟练。

“收下吧，能找上你他还挺有眼光的。至于到底怎么样，明天就知道了。”高澄锦把名片放到了包里：“你在这儿看得怎么样？”

“和诸位同行学了看钱势，不过这小本事和夫人比起来不值一提。”齐铁嘴说着摇摇头。

“哦，看出什么了？”两个人一边往外走，高澄锦看的出来，这人在这呆的还挺开心。

“看出这白银前景惨淡，我手里的银元是越来越不值钱。”齐铁嘴露出心疼的表情。

“刚才里面的工作人员说，很多内地来的客商都来这边开户换汇。我就在想，你的那些钱放在长沙，银元一直贬值会缩水，要不要也开一个账户？不用存太多，只是先开户，用的时候会方便。”

齐铁嘴一方面担心会非常麻烦，觉得自己不算做生意的不用开，一方面很心动：“我也想开一个，要什么手续？”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问问流程。”高澄锦走进银行，十分钟后带着一张表格出来：“把信息填在上面就行。”

表格她已经填写好了大部分信息，姓名、生日、还有长沙老宅的住址，齐铁嘴低头认真的写下剩下的部分。

“这笔钱存进去，还能取出来吗？”齐铁嘴问完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傻气。

“可以的，这笔钱是你的，自然能够随意存取。汇丰在大城市都有分行，以后无论去哪儿都方便。如果不取出来也可以放着，有四厘的利息。”高澄锦解释道。

齐铁嘴提着的心放下：“不会变少反而会慢慢变多吗，这可比放到枕头下面保险。”

“你把钱放到了枕头里吗？”高澄锦忍不住问道。

新奇翻着存折的齐铁嘴丝毫没察觉到什么：“这样睡的放心，不过现在这样我更踏实。”

传统纵式的毛笔字记录着开户后每一笔金额，齐铁嘴看到那笔远超出自己预料的金额后，沉默了几秒，慢慢问道：“后面这俩对称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HK是港币的意思，在香港开户所以是港币。”高澄锦答道。

齐铁嘴开始回忆刚才看到的汇率，三万港币是多少银元，他越算越乱，脑袋有些发蒙，他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像是个傻瓜，话都说不明白。

但对上她温和如初的表情，看着她眸子中的自己时，齐铁嘴知道她很认真。想来这样厉害的银行要想开户会很麻烦，她那么聪明那么周全，在帮他填表格的时候大概就想到了这些。

那种需要努力掩饰的不安情绪一下土崩瓦解，齐铁嘴的声音有些干涩：“澄澄，你什么时候在里面存了这么多？”

“放宽心，这些是我自己赚的干净钱。”高澄锦解释了一句：“这样睡得更放心，会更踏实。”

“四厘，这一年的利息算下来顶我那铺子半年的进账，还不用起早贪黑，费劲算命解签。这洋人的银行还能钱生钱，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你命好。”高澄锦认真的说道。

齐铁嘴像是被这句话劝服了，他把存折放到怀里妥帖放好，又拿出来：“媳妇儿，这辈子没人经管过我，你是唯一一个。这个钱我放着不踏实，要是丢了可怎么办？你帮我存着好不好？”

“存折丢了可以补，东西是你的，你自己放。”高澄锦说道。

跑银行、注册公司，带着一身钞票味儿，两人步行前往旁边的皇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