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结局
布行新开张,作为东家的夏折柳自然是忙的团团转。一早开市,裁料定价,招呼主顾,盘查账目,一桩桩一件件,皆要她亲自过手,竟是一整日不得停歇。直至日暮西沉,街上灯笼次第亮起,她才总算得了空,拖着一身疲惫往苑府去。
张□□跟在她身侧,虽也累极,眉眼间却满是满足。
她侧过头,望向身旁那个不见多少疲态的夏折柳,忍不住感叹道:“柳娘,你当真能干。分明在京州的布行里没做上多久,回到江州,竟能自己撑起来一间铺子,且看着,倒不比京州的差。”
她做了五年的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回江州,开一间这样的布行。
如今二人呕心沥血,总算是将布行打理好了,以后就可以少操心些了。
夏折柳摆摆手道:“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其中,还多亏了陆大人。若不是她暗中打点周旋,这布行在江州,也不是那么容易开起来的。”
“那倒是。”张□□赞同地点点头,旋即又压低了声音,似是怕被旁人听了去,“都说京州变了天了。我是真没料到,像陆大人那样清雅出尘的一个人,竟也会卷入这权力斗争的浑水里,太大胆了!”
这话说得不假,自打萧叔构陷苑相离那桩事后,京州便再没了安生日子,党派相争,明枪暗箭,乱得不像话。
好在陆大人抢先一步拿走了那份伪造的这证据,替苑相离洗清嫌疑,再将夏折柳从牢中捞出来,顶着朝中风口,将几人送回了江州。
这一举,自然是给她惹下了不小的麻烦。可从她袒露争权心思的那一日起,大抵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江州山高水远,可朝中的消息仍时不时随风传来。陆照萤一届女子,竟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夸她的有,贬她的也有。夏折柳和张□□每每听闻,总要驻足听上一听。
夏折柳闻言只是笑笑:“这有何不可?我觉得,她能赢。”
张□□闻言也笑了,附和道:“我也觉得,陆大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二人方一走到苑府门口,便见台阶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寿儿见她们回来,眼睛一亮,倏地站起身,哒哒哒地一路小跑过来,一头撞进张□□怀里,甜甜地喊了声:“娘!”
至简立即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夏折柳手里的物件,腰弯得极低,活像个谄媚的小厮。
自从夏折柳从牢里出来之后,至简便是这副模样,鞍前马后,比伺候苑相离还要细心几分。夏折柳试图阻止过几回,皆是无功而返,便也随他去了。
她往后头瞧了瞧,没见着夏折柳的影子,便问:“三郎呢?”
张□□怀里的小身影哧溜一下滑了下来,自告奋勇道:“我知道!我带你去!”
夏折柳跟着寿儿,一路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原本荒芜得很,如今却已被开垦出来。一角围了个小小的池塘,水面映着将暗的天色,其余地方除了草,尽数翻整成一方小菜园。
彼时苑相离正挽着袖子立在菜园里劳作,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夏折柳来了,忙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迎过来。
人刚一走近,夏折柳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忙用手捂住鼻子,奇怪道:“这是什么味儿?”
苑相离顿了顿脚步,老实答道:“我正在施肥。”
施的什么肥?夏折柳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粪坑里沤的东西。她顿时被恶心到了,捂着鼻子往后连退两步。
苑相离看她后退的动作,心里竟有些受伤。这小菜园原是夏折柳想要的,开荒、翻地、种菜,样样都是他亲力亲为,前前后后忙碌了小半个月,手上磨出的茧子都厚了一层,夏折柳竟还嫌弃他。
他郁闷地往前迈了两步,吓得夏折柳直瞪眼,转头就跑。
这一跑,苑相离便在后面追。只听前头夏折柳又急又气地喊:“你别过来呀!”
苑相离偏不,就跟在她身后,步履稳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听她一声声的尖叫,眼角都弯了起来。
寿儿也义愤填膺,跟在苑相离身后倒腾着小短腿,气势汹汹地喊:“不许欺负柳姨!”
几人上蹿下跳,吵吵嚷嚷,闹作一团。张□□倚在廊柱上,笑得直不起腰。
施肥过后,那味道实在太大,苑相离洗漱了好几番,直至身上闻不出什么异味了,才被允许上桌吃饭。
进饭厅时,夏折柳还警惕地盯着他,凑近了吸了吸鼻子,确认没闻到那股臭味,才放松了身体。
苑相离站到夏折柳面前,垂下眸,幽幽怨怨地看着她。
夏折柳被看得头皮发麻,干笑着解释:“三郎,我不是嫌弃你,我就是怕那股臭味……”
苑相离的眼神愈发幽怨,夏折柳立时起身,搬了把椅子过来,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没有嫌弃:“您请坐。”
至简轻轻抽了抽唇角,原来夏折柳还能比他更谄媚呢?
如此好的态度,才勉强让苑相离容色稍霁。他撩了撩衣袍,施施然坐下。
不料方才落座,只听“咔嚓”一声,那木椅不堪重负,竟断了。幸亏苑相离反应迅捷,才没摔个四脚朝天。
夏折柳急忙伸手扶住他,连声澄清:“这可不是我干的!”
“我知晓。”苑相离站稳了,淡淡道,“这些桌椅都曾被砸烂过,是萧叔修好的。时日久了,自然不经用。”
至简在旁接了句:“叫萧叔修一修,还能用。”
话音落下,厅中忽然无人说话了。
萧叔已经死了。
死在那日夜里,假证据被陆大人拿到手,凌鹤辞脸色难看,二人对峙之时,萧叔眼见事已成败局,一头撞在了马车上,血溅三尺,一命呜呼。
人死如灯灭,萧叔一死,那些愤恨与指责,好像都一并随他去了。众人便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去提他。
今日是个意外,可细想想,又没有那么意外。萧叔曾是他们的至亲,这座府邸里,处处都留着他活过的痕迹,哪儿是那么容易淡忘的呢?
………
翌日清晨,夏折柳头一回醒来时,透过窗纱见苑相离正在院中练功。她翻了个身,又补了个回笼觉。及至再起身,却见苑相离已移步前院,正执剪修剪花枝。
他们回来时曾理过一次,如今半月未曾过问,园中枝条又肆意横斜,该重新拾掇了。时已入秋深,天气转凉,偌大花园里开得正盛的,便只剩各色的冬菊。
苑相离手持剪子,本想剪掉那些遮挡菊花的杂枝。孰料下手不知轻重,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一连剪落了好几只盛放的菊花。
他左右张望,以为四下无人,便熟门熟路地将那几支花拾起来,捏在手里打算悄悄丢弃。谁知行至半路,却被另一只手半路截胡。
夏折柳拈着那几枝花,偏着头,笑得促狭:“我就说这园子里的花怎么一日比一日少,原来藏着一个辣手摧花的。”
苑相离耳根微红,强作镇定地解释:“是它们自己掉落的。”
“我都瞧见了。”夏折柳拿着手里的花,踮起脚尖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亲我一下,我便替你解决。”
话音才落,她便见苑相离那双眼睛黑得幽深,直勾勾地锁在她的唇瓣上。夏折柳顿觉大事不妙,转身便跑。可没跑出两步,一只结实的手臂已横在她腰间,轻轻一揽,便将她整个人捞了回去。
她双手抵着苑相离的胸膛,没出息地改口:“不、不用亲我,我也替你解决……”
“没这个胆子,还敢随意惹我?”苑相离低低笑着,“晚了。”
说罢,俯身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轻轻舔舐那柔软温暖的芬芳。
夏折柳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待好不容易挣脱“魔爪”,夏折柳又羞又恼,急忙正了正衣冠,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回屋寻了个青瓷花瓶出来,将那几支花枝一一插上。
路过至简房门前时,见他正坐在门槛上,容色忧愁,望着远处发呆。夏折柳从他面前经过一回,他没看过来,又经过一回,还是没看过来。
夏折柳只得停在他跟前,他这才缓缓抬起头,“我不难过,不必安慰……”
“你爬树厉害,”夏折柳打断他,把剪子往他手里一塞,“去把那棵桂花树的枝子修剪修剪。”
至简:……
原来不是关心他,原是找他做活。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着剪子去了花园。他挽起袖子,蹭蹭几下爬上树去,攀枝理条,做起活来竟比他们还要利落几分。
夏折柳站在树下,单手叉腰,仰头指挥:“往左一点,对对对,就是那儿,别剪得太长。”
不远处正修剪花枝的苑相离闻声抬头看了一眼,眼底盛满了笑意。
人忙起来的时候,便没空胡思乱想了。
白日里众人做活都乏了,夜里睡得早。不到晨光熹微,夏折柳便先醒了。她披衣起身,坐在窗边斟了盏茶,就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慢慢啜着。
余光里,忽地瞥见一个黑影游魂似的在院中飘荡,夏折柳吓得一激灵,茶盏险些脱手。定了定神再仔细看去,那影子的身形步态,才依稀分辨出是至简。
这天还未亮,至简这是做什么去?
揣着这个疑问,夏折柳放下茶盏,悄没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只见他步履轻缓,七拐八绕,竟是一路去了萧叔生前住的房间。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里,火盆中的火苗渐渐燃起一簇微光,映照着至简沉默的侧脸。原来他是在给萧叔烧纸钱。
萧叔死得不体面,草草敛了,只一方小土坟孤孤零零。萧家的人连认尸都不肯,更别提逢年过节给他烧张纸钱了。
至简嘴上虽从不提及,心里却始终记挂着这一桩。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