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观棋(十一)
这日是个冬日的晴好天,日光从廊下斜斜铺进来,照得青砖泛起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李观棋换好新衣新鞋,立在铜镜前将发髻抿了又抿——她的发髻自打出了宫,一直都是全数团成一坨,总会掉下一小缕来,晃晃悠悠贴在颈后,像条小蛇的尾巴。而今日她想尽办法藏起来,又拿剪子剪了,抹了头油,确认没有一根碎发翘着,才出了院门。
曲廊深院层层围合,借石叠嶂,引水为溪,走在其间,如同置身一座小皇宫,甚至比皇宫还多了几分雅致。她询人问路,婢女们见了她,敛衽行礼,她连忙回礼,身姿放得更低。
随婢女一路穿行,到了一间花厅外头,婢女入内通传,李观棋静立檐下,双手相扣于身前,目光规规矩矩地对着脚前寸地。
少时,内堂传出一道极轻柔的声线,如春日拂柳的一缕软风,而后婢女便出来了,领她入厅——时值隆冬,园内却似暖境,绿意葱茏,团团簇簇,花香淡而不散,漫溢在空气里,闻着便教人下意识放轻步履了。
转过一道月门,檐下立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披白狐裘大氅,日光落于裘毛上,晕开一层柔柔的浅金光晕;乌发绾成堕马髻,斜簪一支玉步摇,玉色与她的面容几乎分不出界限;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看人时瞳仁里水光潋滟,像含着一汪温柔,唇角天然地微微上翘,便是不笑也带着三分亲和温婉。
就像才子佳人戏文中的那位佳人——万般温婉风骨,一身清雅风华,世间一切美好韵致的词汇、千万般荣光皆聚于她一身,教人忍不住想亲近。她甚至孱弱。似月华,似春水,教人心折。让人觉得,连给她下跪,都有几分心甘情愿了。
“奴婢参见王妃。”
于是观棋跪了下去。
她的双膝落地时轻悄无声,双手规整交叠,抬至额前俯身叩首,肩不塌,背不曲,仪态端平,一举一动皆合礼制,像一把丈量的尺。规矩到了极致,反倒透出一股不卑不亢来——便是王妃身边一直耷拉着脸的贴身女婢,此刻也掀起了眼帘,正眼看向了她。
“快起来,观棋。”
王妃的语气亲切又熟稔,像叫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她问她在府里住得惯不惯,若缺什么只管来找她,又说果然这料子花样衬她,十分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鬓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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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王妃,李观棋才算真正在王府安身了。
王府设了私塾,书堂轩敞,青砖墁地,槛窗糊着素纱,采光极好。来念书的都是府上的子弟,有本家嫡出的公子小姐,也有旁支送来依附的远亲,还有几个像她这样识文断字、有些根底,日后能帮王府做事的。几十号年龄相仿的儿郎齐坐一堂,摊开书卷时满室纸墨香,倒真有几分学府气象。
私塾卯时正点开课,从天不亮时点烛,到墨蓝一寸寸泛了鱼肚白,再到日头从东边飞檐上探出脸来,一直上三个时辰,到午时。用过午饭可补觉,但不一会儿又要起来上课,昏昏沉沉,不如不睡。下午的课上到戌正用餐,晚间虽无课,却要写课业,一写就写到子时(还算写得快的),再卯时起,每日睡约两三个时辰,比日理万机的天子还要勤勉刻苦。
私塾同窗几乎每月就要换一批,而李观棋始终如一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觉着这日子比宫里好,宫里当值也是这个时辰,逢值夜一宿都不能睡。且宫里当值是站着,私塾听讲却坐着,椅子上还有软垫,坐上去微微下陷,腰和背都有个依靠;王妃还专为她置办了小氅、铜手炉,舒服百倍,好像她也是本家子弟,锦衣玉食地养大的,而非一个奴婢。
私塾什么都教,四书五经是底子,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也要通,连河工、盐铁、漕运这些枯燥务实的知识都有涉猎。教书的夫子是个干瘦的老头,讲起课来慢条斯理,《大学》《中庸》翻来覆去地讲,要他们每一条注疏都要背得烂熟,动不动就眯起眼睛,冷不丁点一个人起来答问。
观棋虽坐得从一而终、不动如山,夫子却从不点她答问——约觉着不过是陪读,才得在这熬着。有一回,有个讨人厌的某家郎君,生得油头粉面,最爱在课上做些小动作,那日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接二连三地向她丢纸团,又挤眉弄眼地比口型,引得左邻右舍的少年们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夫子看见了,却点她起来:“《诗》云‘发乎情,止乎于礼’,你来说说,是什么意思。”
李观棋默然片刻,还是规矩地开了口:“回先生,若二人有情,越超了礼法的范围,就应当停下来,不可逾矩。”
说完,看向了某郎——一前一后两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那惹事生非的郎君脖颈一缩,立时收敛了。而夫子接着问道,“你可知晓这是在告诫什么?”
虽说大南新风,王公贵族、平头百姓都乐意让女儿家来听听课、学学经,但他并不认同男女同席研学,男女无别、肆意相交乃失礼之举。塾中女郎不多,来来去去,唯李观棋是那永远存在的“一”。
夫子本打算借着她的应答,顺势阐发一番男女有别、守礼自持的道理,训导堂中一众子弟,而李观棋只答了八个字:“礼法如刃,越界即伤。”
夫子一怔,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把解句落在“情”上是一种论点,落在“法”上,是另一种。
自此之后,夫子便时不时点李观棋起来答问,无论考校经义,还是断代解注,她都答得上来,就像一本早便写就、只待被翻开的书。夫子也重阅了她的那些课业,阅出了“巾帼不让须眉”的意味。
后来夫子讲到《周易》,李观棋要同夫子打一赌。
人人都知道她是这王府里的“小判官”,想卜吉凶、断去向,十次里能中八九次,问她准没错。可会算卦不等于通卦学,更不等于参悟了《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象、彖、系辞、文言铺天盖地,是国子监、弘文馆的博士、学士们都能钻研一辈子的东西。
赌约既下,夫子坐堂下,李观棋坐堂上,案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周易》,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木板充作卦盘。她从乾卦讲起,不依注疏,另辟蹊径,从卦象的阴阳消长一路讲到人事的刚柔进退,引了《系辞》《文言》,又拿《左传》里几处用卦的实例相互印证,讲到亢龙有悔时她说,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此非龙之过,人之过也。
待最后一个爻辞的义理落地时,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桌案,紧接着满堂的掌声和喝彩声便压不住了。李观棋起身,走到夫子面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长揖,说,师不必贤于弟子。
夫子也才知晓她是殿下点名送进来的人,果然并非凡类。从此便把她当正经学生看了。
而李观棋觉得,自己从前太闭门造车,如今才算真正摸到了道的门径。卦理与人事相通,她为了教好大家而精进自己,更何况府上的人那么多,她多的是练手的人。只是大家见了她有些发怵,又有点敬佩——怵是怕她看出什么不好的来,敬是真觉着她有些本事。
闲时打发时间,她做起了药理手串。按古书将药材配好,同木粉等加水调和,搓成小圆珠,大概搓废了百颗小团,做出了最圆润统一的一串,阴干后收入木盒,下面垫上帕子,也算一份送得出手的礼物。
——但仅限于小七。若要送给王妃或其他人,她是绝对拿不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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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私塾上课,有人朝她走来,她没抬头,先听见了声音:“原来你就是殿下金屋藏娇的那个小女婢?”
那语气戏谑轻慢,还有几分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观棋抬头:“什么金屋藏娇。”
不知是谁家郎君嗤笑一声:“金屋藏娇你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金屋藏娇,”观棋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下颌,比他还要轻佻、审视,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我还知道,你眉尾散乱,奸门有痣。你要倒霉了。”
某郎一愣,旋即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当然了,你不倒霉,我也要帮帮你。我讨厌你乱说话,所以我要告诉殿下。我要问问殿下,什么是金屋藏娇。你说他会怎么回答我?”
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还击,嘴唇动了动,目光开始往两边飘,像在找退路。
“现在向我求饶,下跪。”李观棋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我就改主意。”
“你开什么玩笑……”
二人对视,李观棋的眼神,比一碗端得极平的水还要平稳、认真。她说,“我也送给你一句谚语,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想着以权势欺压他人的人,是听不懂的,但显然欺下者必媚上。而九王,再无权无势,也是皇家。
于是李观棋的视线随着他一点点垂下。
“你看,你的膝,也不值几个钱。”
某郎跪得快,起得也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这个过程。李观棋好歹有个“易经先生”的名号,就算被人看见了还能掰扯两句是求师。他愤懑地走了,却惊呆了一旁的同窗史暮。
恰好李观棋同他视线相对——好歹也做了第一日从头到尾的同窗,史暮没忍住:“刚才那位是孙家郎君,他爹是七品还是八品的朝廷大官……”
“你是王妃的堂弟,怕什么。”
史暮一听脸色都变了,手在半空中乱摆,想捂她的嘴又碍着男女之防,只又急又慌地压低声音,“这种话以后可千万不要、不要再说了!”
“我想有这么一位阿姐,还没有呢。”
观棋直截了当道,“胆子太小,成不了事。”
“……”
“怎么?我说错了?为何一副被牛撅了屁股的表情。”
“……”
史暮的嘴角抽了抽,大约是觉得不该跟一个姑娘讨论“被牛撅了屁股”这种措辞的妥当性。
他把脸别过去,看了一会儿院子,树叶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我若是长在宠爱中,想必也会胆子大些。”
史暮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虽有远亲,但我不能腆着脸称呼王妃为阿姐。”
“为何?她不就是你的堂姐吗?”
史暮被她疑惑却坦荡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默然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这些话,你别给别人说……算了,我写给你看吧。”
史暮大概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殿下需要培养自己人,他也不会被接到王府来。但殿下是皇子,培养自己人,大概率是为了往后的事。那是有风险的事。可若是不来,直接忤逆了殿下,就是观棋刚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怕是连“往后”都见不到了,于是他来了。他其实没得选。
远离京城,谁过的不是衣食无忧、安稳富足的好日子,怎么会舍得把孩子送进龙潭虎穴。他也并不想参与这些,但既来之则安之,只愿多学些东西,若能通过科考,便回乡当个小官,若考不上,回乡做教书先生也好。总之他有抱负,但没有一条抱负与这万国来朝的天上白玉京有关。他想要的,始终都是安稳无虞的人生,而非寻求什么成事。
她刚一看完,史暮就接过去,把纸点进了烛台。烧完才想起来问,“你、你看明白了吗?”
李观棋诚实道,“你说的这些,今天我是第一次知道。我以为我们只是要做对王府有用的人。”
“……算了,不要紧。”
“但你为什么忽然主动跟我说这些?”
“我……想跟你学卦。”
李观棋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史暮很认真地解释,“这样往后有什么事,先卜一卦,问问吉凶,再决定做不做。”
“……”她将那本毛边《周易》摊开在桌上,“好吧,看在你以诚相交的份上,这份投名状我收了。我先说好,我只教你基础的。”
她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史暮使劲点了点头,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这日后,二人便常常留堂开小灶。史暮学卦像背经,有种吸取不到丝毫天地灵气的笨,李观棋说他,他便涨红了脸争辩一句“初学、初学”,她也只能把卦理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快到年底,王府采办。一日,王妃把观棋、史暮叫到跟前,为他们量体裁衣,问了几句功课、日常,而后留他们一同用午饭。
饭间,王妃问:“史暮,你比观棋,大了几岁?”
史暮一个激灵:“……约四岁。”
王妃点了点头,唇边浮起淡淡笑意,看向贴身女侍庆云。而她们都不知晓,史暮也看向了庆云,转眼又收回。
待吃过饭,史暮先行告退了,观棋仍赖在王妃处,捧着茶盏慢慢地喝,喝了好一会儿,又拈了块糕点,仔仔细细的细嚼慢咽,庆云眼刀飞了她好几次。
午后,左右侍奉都退远了,她忙搁下茶盏点心:“我有一件礼物,想要给您。”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木盒,盒内垫着素色锦帕,上头静躺着一支纯白的玉簪。
“您和殿下大婚那日,我偷偷跑去观礼……不过最后也没看成。这是当时我为殿下和您备好的新婚贺礼,还以为,这一生也没机会送了。我没有贵重物件傍身,这支玉簪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嫁妆,还算拿得出手……”
“你的嫁妆,我怎么能要……”
“殿下以后再为我攒一份就是了。”观棋说,“如果不是想着送给您,它也早就不在了。”
王妃眉眼微软,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声道,“殿下疼爱你,定会为你筹一份周全的嫁妆。”
观棋的神色既天真又认真:“我说的殿下是您……?”
王妃微怔。而后道,“观棋,不可称呼我为殿下。王爷身为当朝九皇子,故而尊称殿下,我只是王爷的正室王妃,论规制名分,万万担不得殿下二字。”
观棋瞬间恍然,面上浮起愧色,“……是我糊涂了。从前在宫中步步谨慎,如今日子安稳,反倒懈怠了规矩,把最基本的称呼本分给忘了。我一直以为凡皇室正妻,身居主母之位,皆可称殿下,险些祸从口中,我不怕获罪,但不能连累您……”
王妃连忙握上她的手,“好孩子、好妹妹,我知晓你的心意,赤诚无伪。待你出嫁那日,我必为你备下丰厚嫁妆,不负你今日情分。这支簪子,我收下了。庆云,替我戴上。”
庆云上前,却只拿着簪,“你若真心想送王妃什么,怎么不送你手上的玉镯?这成色可差远了。”
观棋微愣,连忙去摘自己的玉镯,王妃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听她多嘴多舌。庆云,你若不愿戴,就下去。”
“……”庆云不再吭声,将玉簪稳稳插入王妃发髻。
而庆云一向熟知王妃仪容分寸,落簪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到好处。一支普通的玉簪被衬得清润起来,人却比玉还要雅致。
或许阿娘也曾盼她一生温润平和,安稳度日,但那时她就已觉得这不是适合她的首饰了。而此刻,阿娘的玉簪栖在王妃的发间,她才发觉,阿娘与王妃,原来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这世间至纯至善、至珍至贵的存在。世人多称颂男女情爱缱绻动人,“爱”这个字被爱情霸占太久,世间女子又总身处秤砣上的两端,是竞品,因而世人不知,女子爱女子时,则无条件、更为纯粹,甚至是与生俱来的。可以坦然说那是母性,也可以说,那就是身为女子、同为女子,与生俱来的情谊,坦荡无声,厚重绵长。
“很美。”
观棋由衷感叹。她说,“今日算是物归原主了。”
王妃开怀莞尔,观棋也低眉浅笑,耳尖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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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日,小七与观棋都端坐书房。小七看书,观棋给史暮写批注。
待她等着字迹晾干,出门伸了个懒腰再进来时,小七捧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