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婉拒
方到范增帐前,隐约便听见一阵争执声,好像是项羽与范增起了些冲突。
较为激动的,主要还是项羽那方,好似是为了什么“娶……不娶”之事。
就听项羽带着怒意道:“我是绝不会与她结盟,更不可能娶她。亚父并非不知,我项羽此生,唯有虞姬一人。若为了所谓宏图霸业,便要以婚姻为筹码,去迎娶旁的女子,那便不是我项羽!”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这天下,本就该凭真刀真枪打下来,而不是靠迎娶哪个女人得来。纵使天下人皆将她奉作什么‘天命之女’,在我项羽眼中,她也不过如此!所以,还请亚父今后慎言,莫要再动这等心思!”
范增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几分年迈之人的沉缓与沙哑:“将军,万不可如此意气用事。老臣明白,将军宠爱虞美人,只是有些话,纵然冒犯,臣也不得不言。”他微微清了清嗓子,“昔日夏桀惑于妹喜,终至亡国;商纣沉溺妲己,以致身死国灭;周幽王宠褒姒,烽火戏诸侯,最终命丧骊山,为天下所笑。此三者,皆因沉迷美色,而误了江山社稷。”
范增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和缓:“老臣并非说虞美人不好,只是将军如今正值年少英武、意气风发之时,肩负的更是争夺天下的大业。因此,将军未来之妻,当是能辅佐霸业、稳固天下之人。虞美人纵然貌美情深,却终究只适合置于后宅,作一室之欢。”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还望将军切莫因儿女私情,而误了自己的未来大业。”
“亚父!”项羽厉声喝道,“今日我项羽就把话放在这里,此事绝无可能!纵然我叔父来了,我也还是一样的话!”
紧接着,便是一阵愤怒的疾步声。
还未等我回过神,眼前帘帐便被人猛然掀开,力气之大,竟将那扬起的帐幔生生甩在了我的脸上。
我不得已踉跄后退两步,方才稳住身形,抬眼间,便对上了项羽那双凶厉的眼眸。虽未身披铠甲,可那健硕魁梧的身形依旧极具压迫感,仅仅站在那里,便足以令人心生震慑。
我微微朝他躬身,“拜见项将军。”
项羽却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手不由握上腰间剑柄,冷哼一声,负气而去。
我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莫不是方才那一番争执里头,也掺和了“我”在内?那娶……
我猛地摇了摇头——绝对不可能!
正在此时,范增那慢悠悠的声音自帐内传出:“女娃,进来吧。”
我的心不由跳得更不安了些。可没有办法,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踏了进去。
范增一身灰白长衣,佝偻着身子,负手立于帐中。他的头发已尽数花白,转身时,双腿都带着明显的颤巍。
虽胡须尽白,眼角眉梢也尽显疲惫与沧桑,但那双不大的眸子却依旧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察万物。
出于礼数,我先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文言拜见范公。”
范增不由捋了捋那雪白长须,目光自上而下将我打量了一番,说不出是个怎样的神情。只见他自顾自地点了两下头,方才带着几分年迈之人的缓慢口吻道:“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寻你来?”
我心里不由打了个突,却还是望着他,默默摇了摇头。
范增不由一笑,缓缓抬手,示意我落座。
我便顺着他的意思,在他对面跪坐下来。见他又抬起那双微微发颤的手,为我斟了一盏茶,方才缓缓开口:“你今年年岁几何?”
我并未去碰那盏茶,只端正坐姿道:“十九。”
他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蹙:“听闻,你是沛公的义妹?”
“是。”
“那……父母可还在世?”
我轻轻摇头,“家中遭逢变故,如今唯余我一人尚存于世。”
范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如此说来,你也是沛县一带人士?家中从前是做什么的?”
“平民出身,家里偶尔做些小本买卖。”
范增眉间渐渐拢起,目光也愈发深沉,“既非官宦世家,亦非名门大族,那你这一身本事,又是从何处学来?”他说到这里,语气已隐隐沉了几分,“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莫说习谋论策,便是识字读书,都已是难事。”
看来,范增是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不过,像他这样的顶尖谋士,能想到这一层,倒也并不意外。
好在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我本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人物。身世这种事,随便编造几分,也不怕有人真能查出什么名堂。
我迎上他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眸,不急不缓道:“范公所言不虚。寻常百姓家的女子,确实难有机会读书习字。只是我自幼便与旁人家的姑娘有些不同,爹娘疼我,我又是家中独女,因此他们从不因我是女儿身而将我看轻。家中虽不宽裕,却还是请了先生教我识字读书。”
范增听完,锐利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我,仿佛在揣摩着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才道:“可你那日说出来的那些话,倒不像是书中所学。像你这般出身的女子,纵然受过些教育,也不该轻易有此等治国见地。”
“那范公究竟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深谙治国之道?”
我不禁轻笑了一声,倒是未曾想到,他会如此执着于那些话。
我抬眸直视着他,“我自幼时起,便能梦见一些尚未发生之事。起初以为只是梦,可后来这些梦境却一一应验,我才知道,这或许就是旁人所说的‘预知术’。那些说出口的话,也是我在梦中所见。有时是关于未来之事,有时则是一些奇怪的、不属于这个朝代的画面。就譬如,我此前或许从未见过范公,可在我的梦里,却早已知晓范公。”
范增眉梢微微一动,眼中不觉露出一丝喜色,“看来,军中传言确实为真。或许,你便是那个能助我楚国重夺天下之人。”
我神色微敛,低下头道:“范公抬举了。我起初不过是想靠着这半吊子的本事,跟着义兄混口饭吃。毕竟军中少有女子出入,若没有点本事,是留不下来的。义兄见我一介孤女,又有些异能在身,这才愿意收留我。”我的声音微微压低,“像这等宏图大志,我可从未敢想过……”
帐中安静了一瞬。
范增似若有所思,指尖不断轻叩着茶盏。
忽而,那双眼睛直直望向我,“老臣向来不喜拐弯抹角。既然你此前不敢想,那现在便开始想。”他顿了顿,“那日你所说的那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倒是唤醒了老臣……”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指向我,“你这女娃的胆识,倒是厉害得很。老臣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敢这般与项氏对峙,更何况还是个女娃子。”
说到这里,他不由笑了笑。
“近两日,老臣也略有耳闻,听说你将赈灾之事办得极好,不仅稳住了局势,还重新聚拢了不少民心,赢得了亢父百姓的信任。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