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此时王宥正在郊外的苕娘庐,听她唱《山鹧鸪》。院中设有小榻,王宥半阖着眼,撑臂斜倚,一副自在模样。
苕娘在阶前垂袖静立,脸上不施浓妆,启唇便是清声,韵致清哀,高处如禽鸣穿林,低回处幽咽绵长,令他恍若置身空山深林。
角落坐着苕娘的郎君阿悉,是粟特乐户之后,长相深目棱面,极善各类乐器,此时正执箫低声相伴,丝毫不夺人声。
阿竹从门外进来看见这幅景象,一时不敢出声打扰,直到苕娘一曲唱罢,他才上前禀告:“三郎,姓魏那生徒遍寻不到你,张博士遣人召他回了县学,县令也赶了过去,此时请三郎前去作证。”
王宥这才慢慢睁开眼,轻笑一声,“我这姪女动作倒快,只是辛苦我这个阿叔要替她去善后。”说罢对一旁的苕娘道:“看来那首渭川曲,只能等到下次再来听了。”
苕娘闻言唇角漾开浅笑,微微屈膝,“小郎君事务牵缠,不必挂怀,此曲留待他日,我与阿悉静候郎君前来。”
王宥勾唇浅笑,很有些风流姿态,抬了抬下巴示意阿竹奉上缠头,这才敛了神色,转身缓步往县学行去。
而此时县学之中一片混乱,魏秉文眼睑胀得发沉,靠两名同窗左右搀扶,才踉跄行到榻边。
不想他臀肉才刚碰到榻上,便立时疼得弹跳起来,一声惨叫从喉间溢出,身旁人眼看着魏秉文身子歪晃着就要摔倒,连忙将人紧紧架住,这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县令郑维岳将张适之拉到一旁,低声训斥道:“这京畿地界,还从未听说过,有经学博士当众殴打生徒一事,你也是让某开了眼界。某今岁刚调至咸阳,若传扬出去,你可有想过,咸阳县学何以自立,某又何以自处?!”
张适之因着那通拳脚发泄,此刻再看见魏秉文时,已少了许多火气,又恢复成往日的清穆之姿。
此时,端的一派师长模样,正义凛然道:“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某为其师,便义同父子,某管教这孽子一二,谁又能挑出什么错处。若是被旁人知晓,也只会赞某一声大义。”
郑维岳颇有些气恼,咬着牙道:“你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却依旧藏不住一身悍气。当初真该荐你去考武举,看看你如今,明经出身却是武夫做派。生徒有过,自有簿牒勘断,何苦亲自动手落人口实!”
“若有妨碍,名府只管将某推出去便是。”
“你这狂悖性子……”
“明府,王小郎君已至。”两人正说着话,有人掀帘入内,躬身禀道。
郑维岳闻言微敛神色,颔首道:“传他进来。”
少时,王宥步入室内,衣袂规整,上前躬身肃拜:“晚生拜见明府,拜见博士。”
一旁榻上坐着的魏秉文,原本还在呼痛,抬眼一见来人,身子猛地一震,一时忘了身上苦楚,顾不得礼法,挣扎着倾身向前,急声道:“王小郎君,王小郎君!你可要为某作证啊!”
王宥像是被唬了一跳,微微一怔,抬眼仔细端量扑上来的魏秉文,面上惊疑之色恰到好处,犹疑着开口:“某与魏小郎君…似是只在文会见过一面…不知何事需要某为你作证?”
魏秉文见他这般模样,当下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急声辩解,“王小郎君这是何意?不是你让言胥上门,为我与吴三娘撮合婚事?”
王宥神色茫然,似是不解其意,“什么言胥、吴三娘?魏小郎君莫不是认错了人?某何时让人替你撮合婚事?”
旁边两位士子初时听魏秉文解释,以为他当真和王家远亲相看,如今一听这话,顿时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魏秉文心下大骇,一时方寸尽乱,但心念翻转间,自以为他明白了什么,急声道:“莫非是此事遭人窥破,恐损吴三娘清名,王小郎君便打算一概不认?”
王宥眉头一皱,闪身避开魏秉文,目光隐有怒气,“魏小郎君这话有趣,某出身京兆王氏,家事议亲自有规矩,怎会私下去寻你一介生徒?魏小郎君这是魇住了,还是借机攀咬为自己脱身?”
魏秉文脸上青肿愈发显眼,听见这话急得身子一颤,牵动臀间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再顾不得其他,将当日之事托盘而出:“王小郎君分明派了贴身奴仆上门,说你母族有一远亲,因身子孱弱,想为她寻一个妥贴可靠之人托付终生,然后…然后又约了我们二人去柳亭相看。”
他目光死死锁着王宥,额角渗出冷汗,疾声辩解,可看着对方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淡然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慌乱。
王宥眉梢微挑,故作茫然,缓缓开口:“魏小郎君方才说那奴仆名唤言胥,可某身边从无此仆,且家母本家也不姓张。若魏小郎君不是借机攀咬,那莫不是有人假借名号,诓骗于你?而且官宦人家,怎会身边无亲眷长辈,让女儿家独自相看外男?魏小郎君扯谎,也不该如此无稽。”
魏秉文顿时如遭雷击,是啊!官宦人家的小娘子,怎会只带着一个婢女就去郊外与人相看?
更何况那吴三娘不但身子孱弱,陪嫁还极为丰厚,世间哪有这般两全的美事。如今想来,简直处处都是破绽,这分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局。
而且……言胥,言胥?言虚!竟连这名字,也是假的。
究竟是谁要害他?
张适之立在一侧,目光落在魏秉文身上,满脸沉肃,指节隐隐发紧,心底那股火气又翻了上来。
郑维岳端坐案后,不动声色看着二人谈话,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出声道:“你既说王小郎君派了奴仆前去,可有什么凭证?”
“……没有?”魏秉文本欲细说言胥的形貌特征,话到唇边,忽又顿住。
他意识到,单凭几句外貌描述,根本不足为凭,而且那言胥是谁,他如今也不确定。只能颓然地坐在地上,像是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痛意。
郑维岳脸色一沉,“此事若无凭据,便是恶意诬陷,依法应当杖责。但念在你已有伤在身,便暂且免责。”
稍顿,随即话锋一转,“既然王小郎君未曾托人寻你,那你与女子郊外私会,又收受财物,属于德行有亏。儒宫取士,不取德行乖僻之人,你如今……。”
魏秉文知道郑维岳后面的话是什么,急声打断,“明府,学生冤枉!学生此前从未见过那吴三娘,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