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顾离正傻站在那的时候，沐晴关上病房门出来了。两人对视，顾离没有说话，沐晴反而先说：“闫院长在给顾奚声看着，但他的腿耽搁了那么久，应该是好不了了。”
这样的话薛影玉在病房里已经听了一遍，这会儿再听到不免咬唇，抓着裴衾的的袖子。沐晴却通过顾离的视线朝两个人看去。
正是傍晚的时候，医院里没什么人。晨昏都会有的金湛湛的日光在灰尘里飞舞。灰尘反而成了这个舞台里幕布前的主角。
沐晴正注视着某片尘埃，它将要落在薛影玉头顶时，裴衾伸手挡了一下，低声：“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好吗？”他似乎还努力笑了一下，想让她不要那么害怕。
但薛影玉还是有点抗拒。
她知道这是个好时机，知道这个时候再不举手老师就不会再有好回答的问题提问，她也不能得到老师的夸赞了，但是！
裴衾按着她的手指，语气冰冷平静，毫无情绪到克制地说：“我和沈宴行你只能选一个，或者我们四个呢。”
沐晴还不知道前因后果，听到四个这个量词眼皮狠狠一跳，转头朝顾离看去，却见他正沉默着。
裴衾：“你会选谁？”
薛影玉：“你不是说，不是说不会和我分手吗？”
裴衾笑了一下，看起来却没有把她话里的不舍得当回事，而是知道这不过是她手足无措，走投无路之下本能的依赖，而不是她在这么多人里，独独选择她：看起来，他是真的很了解她了。
他温柔地说：“你想和我分手吗？”
他在告诉她，告诉自己，她当然可以和他分手啊，如果她觉得这样的关系太危险的话，如果她承担不起和他们这么多人纠缠不清的非议的话，牺牲和裴衾的男女朋友也没关系。当然没关系，她当初捏造这段关系也是为了自己而已。
可是……
沐晴看出薛影玉眼神空白了。她好像在想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想。她身边的裴衾倒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她僵在那，呼吸都被扼制住的时候，他低头，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像不清楚他为什么也要这么问个清楚。
顾离突然开口——薛影玉吓了一跳，事实上沐晴也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站沈宴行立场的顾离会在这个时候发话：“别逼她了。”
但薛影玉的反应只是颤了一下，慢半拍地朝顾离看来，裴衾却只是抬起漆黑深沉的两只眼睛，默默看着。
顾离：“你自己不也是因为不知道希望她怎么选才在这里犹豫、摇摆不定吗？”裴衾没做好男主戳穿他的打算，乍听这话一僵，什么叫做他自己都不知道希望她怎么选才在这犹豫的？她差点以为男主看出来她和裴衾壳子底下都是一个人了。
顾离却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继续说：“你如果真想和她分手或者想带她走，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顾离已经冷静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薛影玉能和他们关系处成这样，这四个人也不无辜。就拿沈宴行来说，但凡他能坚定一点，和薛影玉说，我们现在不是男女朋友，不能发展为那种关系，薛影玉可能和他不清不楚吗？想到这顾离又咬牙。
都是一群不舍得放手，放手后又怕薛影玉真不喜欢自己的神经病。既需要她一直看着自己，又会因为她短暂移开视线惴惴不安的，所以需要其他人来看着她。
谁能满足他们这样的情感密度，满足他们变态无理的要求？谁能在三个疯子的包围下还能理所当然的和剩下那个疯子在一起？
最可气的是他们在包围她的同时又在勾引她。就比如沈宴行。如果薛影玉真的从这段关系里感觉不到沈宴行或者其他人任何人给她的信号，她怎么也不可能同时要对上四个人的欲望。
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己既要又要而已！
顾离从小在豪门圈子里长大，见过这样精致利己又丝毫承担不起代价的神经不知道多少，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朋友也会变成这样。
沈宴行。
如果他和薛影玉正常相恋，那他要求她对他一心一意，别无二心当然无可厚非，但现在情况就是沈宴行要的已经不单纯了。他不敢肯定薛影玉一定选择他，索性就和她维持这样的关系拖着她。
只要不明说，他就不会失去她。
顾离也是刚刚站着，看裴衾薛影玉坐在那电光火石间明白这点，他此刻咬着牙，一点点冷笑说：“就比如你现在让她选，她敢说，你敢听吗？”
裴衾的眼皮颤了一下。他似乎想说有什么不敢听的，行动也确实是扭头朝薛影玉看去，但是要他看着薛影玉说出那个答案的话……
“我……”薛影玉刚开口，裴衾就说，他语气甚至变急促，没多加思考地就打断了她：“我们还没有去见过我爸妈。”
薛影玉和裴衾的眼睛对视上。彼此都知道彼此的眼睛里什么复杂情绪都有，但最多的恐怕是劫后余生。
裴衾哑声：“我也没有告诉你邮箱迁移之后我写了哪些信……”他把手放在薛影玉手背上，顾离却语气鲜明地冷笑一声，仿佛在嘲讽他。
裴衾哑声：“做完这一切我会再问你一遍的。”
顾离给了裴衾面子，没有在他起身进入病房的时候多说，但门关上后他却直接问薛影玉：“他之前也是这么和你说的是吗？”
薛影玉抬起头，好像还没回过神来，但手背被一阵温暖的热度覆住，她转头，才发现沐晴就坐在她身边。她撇嘴，一瞬间有点想哭。
顾离没靠近：“他一直拿你可以好好考虑他们的关系吊着你，让你既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选择下一个人，也不能完全把自己放在女朋友这个位置上。他是在反复试探你。”
薛影玉带着鼻音：“是我自己没想清楚。”
顾离冷漠脸：“他活该。”
沐晴沉默。她算是看清楚裴衾和小玉之间一直隐隐的怪异感在哪里，怪不得她看裴衾因为小玉遭到危险后同意她和沈宴行往来那么怪，原来，那根本就不是第一次。裴衾舍不得放手，可是他有不让小玉放手的方式。
小玉明明就……可她不能当着裴衾的女朋友去做女朋友不该做的事。所以小玉自己也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沐晴忽然冲动开口：“小玉，你和我离开这里吧。”她说出口就知道这话不对，果然顾离攥紧拳头，克制说：“你们能去哪里？或者你能带她去哪里？”
沐晴沉默。
薛影玉：“沐晴，是我自己太贪心了，你别管我了，顾总你也是，我知道我的事太复杂了……”
顾离深深吸了口气。他想起初秋那个晚上他陪沈宴行站在灵江大道旁，那时他怎么也没想到沈宴行的感情居然这么复杂。但他还是说：“我们也有责任。”
沐晴没和顾离对视，却好像和他已有默契：“如果不是我的生日宴，顾奚声那个疯子也不会被我们引回来。”
怎么能说是他们的错呢。薛影玉下意识摇头，病房里却有人推门出来，是孟闻，看上去像要找他们进去，诊断应该有结果了。但他发现氛围不对，停住。
顾离看见了他，却没停住话音：“沈宴行和裴衾都不清醒，他们付出自己做出选择的代价，是应该的。”他又沉默一下：“陆惑那我暂时还没了解，但是顾奚声。”
一阵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薛影玉低低的声音响起：“我不想让他坐牢，不想让他站不起来，我想让他和我一样。”她急切地抬起头，然后又放慢语速说：“和我站在院长阿姨面前一样，告诉他们我不是因为残疾被抛弃。”
我没有生病。我是健全人。
我被抛弃仅仅是因为他们不配当父母而已。
薛影玉已经不想给他们找补：“反而是我因为被他们抛弃有心理阴影这么多年。”她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我一点都不觉得，他们不舍得放下我有什么错。”
因为她已经被放下过太多次了。
她咬唇，又去握沐晴的手：“沐晴，你就当它们全是我的错吧，你就和他们说，其实是因为我和他们每个人都说我和他们是朋友，是我在骗他们……”
沐晴看了她一会儿，她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想说他们每一个人都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的，但是又从她眼睛里看出来，其实她也是靠汲取这些爱活着。
如果这些年不是裴衾不是沈宴行，不是幼年时候的陆惑顾奚声的话……
她已经下意识说：“当然。”
薛影玉一怔，有一滴泪水挂在她眼睫上，她都没反应过来，反而略微疑惑地偏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沐晴：“他们都只是你的朋友，他们有什么心思，是他们自己的事。谁能对你说些什么？”
薛影玉张张嘴。
沐晴摸摸她的头发：“包括他们谁如果引诱你，勾引你，那都是他们自己在为他们想要的东西付出代价，错不在你。”
薛影玉本来有点入戏了，就差剧情维护部的真相没告诉男女主了，听到沐晴这番话大脑一下子停摆，从这个场景里脱离出来了。
她想说这不对吧，这三观是不是有点太不正了……
沐晴就说：“我们进去吧。”
薛影玉还没反应过来，被沐晴拉着，还下意识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沐晴。”
沐晴好像看出她想说什么：“你和沈宴行出去是吗？我们看到了。”薛影玉耳根倏地发烫，她几乎不敢抬起头来看她这个朋友，沐晴却坚定地握住她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破坏了其他人感情的话，或许其他人还有指责你的余地。但这件事明显他们错得更多。”
是吗？薛影玉被女主绕晕了，她忘了她一开始想得到男女主认可是因为这样更容易被小说世界剧情承认来着，还觉得是不是她修改太多把沐晴带偏了，是，虽然这件事从她视角来看只是马甲平等地想要贴近本体，但是，那个，从其他人视角，是不是太怪了啊？
沐晴又看她：“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成他们每个人都在追你不好吗？”她又想起她和裴衾是男女朋友，沉默一下：“你一直想分手，是他不愿意，不怪你。”
这对吗！薛影玉大受震撼，想象里的唾弃不理解，敬而远之完全没有发生，反而出现了什么奇怪的转变，她愣愣地跟着沐晴进去，对上在闫雪莉凌一啸旁边的裴衾，还能从他眼睛里看到相似的情绪。
当然，裴衾隐藏得很好，他只是垂眸，待她过去时光明正大地握紧她冰凉的指尖。薛影玉犹豫地低头，听他们在说什么，也在考虑男女主是不是真的接受了。
闫雪莉就说：“现在看来坏死情况很严重，不过也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
她下意识就抬起了头，惊讶地看向病床上的顾奚声。想到这是小说世界，一切不可能的都有可能实现，又不免雀跃起来。
孟闻环顾一圈，发现除了顾离沐晴这帮人之外，跟来学习会诊的医生和医学生们都是面色复杂，看来也知道这位反派的丰功伟绩。人群之中，只有薛影玉是真心记挂着他，在为他高兴的。
可是高兴过后，她似乎又挪动嘴唇。
孟闻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心理，本来在病床旁，这时忽然挪开了脚步，等薛影玉可以清楚看到病床上的顾奚声时，他想起来了：哦，原来男女主说都是他们的错是这个意思，男女主觉得女配应该有权利选择这些人，而不是一直为自己的摇摆不定愧疚……不对，原剧情里有这个剧情吗？
只在入职时粗略看过一遍原剧情的孟闻深刻怀疑了。
顾奚声却已经脸色苍白地看向薛影玉。刚经历了一番折腾和检查，他的眼睫潮湿地沾在虚弱发白的面庞上，胸膛因为呼吸虚弱而起伏着，他还呼吸不畅，略有些咳嗽。
但是对上薛影玉发亮的眼睛，他竟然下意识嘴角一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表情一僵，眼球颤动，眼神里的森冷阴鹜压下来，他墨蓝的眼珠又恢复疯子般的可恶冰冷了。
他盯着她，缓缓说：“复健需要多久。”
还没说百分百能站起来呢，他就问复健多久。孟闻都为反派的脾气无奈了。闫雪莉却很理解病人的急迫似的，在她眼里，有钱没钱地位贵贱都是病人：“大概要个一两年吧。”
一两年，这已经很短了。薛影玉却不自觉地摸到病床边，手悬在洁白的白色被套上方，似乎要摸他无力的腿，虽然是隔着被套的。
顾奚声却弯起嘴角，他柔柔地说：“小玉会陪我吗？”
一群人都朝薛影玉看去。
闫雪莉略微皱了皱眉，开口却说：“照顾是护工的工作，小玉有本职，听说是室内设计是吧？”她对她温和笑笑：“刚好我和老头子也有一套三居室，想留给小孩他们。”
薛影玉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闫雪莉他们本就是裴衾老师的老师，所以人很好，还是男女主接受了，这个世界的人也接受得很愉快：她不敢相信居然没人怀疑她和顾奚声的关系！
而且顾奚声这样说话后也没人给她异样的眼神。似乎他们都觉得顾奚声很无语。
薛影玉犹豫一下，收回手。裴衾代替回答：“是的，小玉设计得很漂亮。”薛影玉抿唇笑了笑，虽然心底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送两位长辈出去，闫雪莉说：“小玉，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们，我和你凌老师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在医疗系统里说得上话的。”
凌一啸一直一言不发，此刻也指点着裴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