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四十四章：演员

檀玄同眼见这一大帮子人今天都要因为自己挨罚受贬，心里顿时急了。

那怎么能行？

必想个办法把这个事情化解了！

她心念飞转，忽然察觉出一处不对劲来——郜宸烨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的？

不但知道死了谁，连死状如何，跑了几个，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当时录川没在身边，自然不是他说的；至于院中几人，从遇袭到现在始终与她待在一处，根本没机会向郜宸烨透露这些细节。

那么，就是郜宸烨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咯。

想明白这一点，檀玄同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乖巧模样。

那现在就轮到她表演了！

她立刻放低身段，顺从道：“太子殿下，妾知道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因妾身行事不够严谨所致。您要责罚他们，实际就是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罢了。无非就是想让妾长长记性，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处境，往后行事也该更加谨慎妥帖些。妾现在已经知错了。”

郜宸烨看了她片刻。

今日的檀玄同，倒是出奇地乖巧。从头到尾没怎么争辩顶撞不说，甚至连自己要惩罚众人的缘由，都替他说得明明白白，句句都落在了他心坎上。他原本压着的怒火，不知不觉便消了大半。

可这份乖巧落在郜宸烨眼里，却又叫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正待开口，便听檀玄同又道：“不过，妾还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殿下教导妾一二。”

“你说。”

郜宸烨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语气已经平和下来，浑然没有防备。

檀玄同仍跪得笔直，神色郑重，抬眸笔直望向他。

“既然说道身份，妾今天就想问个明白，妾在殿下心里到底是什么人？问清楚了，妾以后好依照自己身份地位行事，免得再有逾矩之处。”

郜宸烨听出了她话里质问的意味，眉头顿时又蹙了起来。

“自然是吾妻，太子妃！”随即他声音也沉了下来，“不然，今日孤急急忙忙地赶来，你以为是为了谁？”

“即是夫妻，”檀玄同紧接着追问，“那是不是因该夫妇一体，相敬相爱，进退有度，彼此信任，同心同德？”

“那是自然。”

郜宸烨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觉得她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夫妻之间，本就该如此。

谁知檀玄同却轻轻扯了扯唇角，冷声道：“依妾看来，不见得吧。殿下也未必真把妾当妻、当妃子看待。”

“你——！”

听她如是说，郜宸烨登时气得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猛地站起身来。

地下跪着的人吓得齐齐一震，伏得更低了。

——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郜宸烨心中念头转得飞快，顷刻间已掠过无数种可能。

难道她是在责怪自己没能在父皇面前替她求得太子正妃的金印册封，也未曾为她补上纳彩婚仪，让她觉得自己如今名不正言不顺？

这件事，确实是他亏欠于她，可在他心里，她早就是自己认定了的妻子，那些册封、金印，他也一直在努力设法要补全给她。况且眼下情势复杂，许多事情尚待周旋，又哪里是说办便能办妥的？

还是太子府内，有人让她受了委屈？下人奴仆怠慢了她？

抑或是她想要的东西、药材没有及时送到？

又或者，还有什么漏网的歹人暗中威胁过她，而自己不知道的？

郜宸烨越想越乱，百般猜测，却无一能说得通。

她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是在质疑他的真心？

一瞬间，方才一路压在心头的惊惧、焦灼与后怕，竟都化成了一股说不出的委屈，直堵得他胸口发闷。

她竟然说，他未必把她当妻。

“未必……”?

她竟如此不信任自己!

这两个字，简直比方才听到那场刺杀时还叫他难受！

那颗真心，他今日恨不得掏出来摊在她面前。

郜宸烨越想越气，脑子一热，竟顾不得满院子的人还跪着，脱口而出：

“孤不把你当妻，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同你生气了！孤现在应当在朝堂上议事听差！孤不把你当妻，就不会一接到你受袭的消息，撇下父皇便骑马赶过来！孤不把你当妻，孤，孤也不会一听到你遇刺，就心神俱停，急得要死！”

他瞪大了双眼盯着她，胸膛仍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你现在跟孤说‘未必’？”

听到这番辩驳，底下跪着的众人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凡事沉着处置的太子模样?

他们见过他杀伐果断，见过他冷眼震慑群雄，也见过他在千军万马之间仍旧从容自若，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毫不遮掩地情绪外露，这般焦躁、言辞凿凿地辩白。

太子殿下这暴怒的样子……

怎么教人觉得有点可爱呢?

人群之中，只有莒长雍笑而不语。以他对太子的了解，郜宸烨绝不会轻易与檀玄同这个寡欲少情、六根缺一的懵懂小娘结为真正的夫妻的。可如今，这沉稳自持的太子竟为了她，当众动了这样大的气性。

莒长雍心中暗暗称奇:仅数月不见，太子殿下这是演技又精进了?

他虽有慧眼能明辨天下时势、朝堂风云，可“情之所钟”一事，又哪里是莒长雍这一介清修之人能够轻易参透的?

而此刻的檀玄同，正怔怔地望向郜宸烨，方才还在硬撑着的那点冷意，不知何时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他的每一句话，都落进了她心里，重重的，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真由血肉构成的蛋白质心脏，正随着郜宸烨方才失控的情绪疯狂搏动，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炙热的血液冲过心室，灼烫周身百骸；心肌猛烈收缩，胸腔随之震动，连呼吸都被牵得凌乱。

檀玄同忽然有些恍惚。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竟以一种超出她认知的方式，与另一端的那一颗同频共振了。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颗心脏传来的情绪——惊慌失措的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那近乎灼人的爱意。

她从未想过，两具独立的生物躯体之间，竟会产生这种深度的生理耦合。她这颗不受控制的□□心脏，在她的胸腔里正被另一端牵扯着自顾自地跳动着，完全不听她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研究课题——人类□□存在的不可替代性。

从前，她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学术命题。□□的意义，在于它的物理存在，在于它拥有无法被数字化复制、取代的独特性。

可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弄错了研究方向。

□□最不可替代的地方，是它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替你做出一个你理性上不予批准的决定——

她喜欢他。

很喜欢。

而且早就喜欢了。

她的身体，更确切地说是她的心脏，比她的意识诚实得多。甚至诚实得叫她恼火。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用理性框架保护自己——不知何时会离开；不能让他付出而无回报；不能给他一个确定的未来；假夫妻挺好。

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每一条却都是借口。

原来她真正怕的，从来不是这些无法确定的变量。

她怕的是失去。

在2635年，精神连接可以随时建立、轻易获得，也可以随时切断、抽离，亲密关系有备份，有快照，有应急预案。失去一段连接，顶多是数据清空，重新开始。

但这里没有备份。

没有快照。

更没有任何可以预先编程的应急预案。

倘若有朝一日，耦合断裂，失去另一端的共振，这颗真实的血肉心脏就会因为失去原本的同步反馈而陷入心率失衡。疼痛会沿着神经网络一寸寸传遍全身，她的自主神经系统会同步陷入紊乱。没有任何数字接口可以截断信号，没有任何程序可以强制静默。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所以她一直不肯承认。

甚至选择手动覆盖这些数据，假装读取失败。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失了从容、乱了分寸，甚至因为她一句“未必”便委屈得像个孩子似的男人——

檀玄同忽然想笑。

她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这颗自作主张的心脏面前，不值一提，幼稚得可笑。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连接早已建立。这两颗心已经双向耦合，早就跳在了同一频率上。

不承认，心一样会痛，会在她引以为傲的精神世界里刻下一道不可磨灭的醒目痕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下眼，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仍在疯狂跳动的心脏，在心里给自己的研究课题补了一条注脚：

□□存在的不可替代性，第七十二条——它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爱上一个人。然后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你：这件事，你没有否决权。

她认了！

再疼，也只能认了。

檀玄同抬眼，呆呆地望着郜宸烨，看着他眼神里那份近乎执拗的期盼，她心里早已软成了一片，甚至生出几分心虚来。

方才那番话，确实是她说得太过分了——

他心痛了，她也感受到了。

此刻，她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抱抱他，再好好道个歉，告诉他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并非她真正的心意。

等等！

当余光瞥见那跪了满院子的人，檀玄同颅内仿佛骤然劈下一道强电流，硬生生击穿了那点感性冲动。

——认归认，可眼前这桩事情却还没有了啊！

事已至此，她总不能因为自己忽然的心软，便把先前的事情全都揭过去。况且，她方才闹这一场，本就是为了替院中众人解围。若是现在收手，岂不是前功尽弃？总不能叫这一院子人都跟着遭谴受罚，那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想到这里，她双眼一微微狭。

——必须把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于是，她故意揪住方才抓到的那一点端倪，不依不饶地诈问道：“那殿下派人暗中监视妾，是不放心妾的安危呢，还是疑心妾的真实身份啊？”

她，心一横。

“这便是夫君对妻子信任爱敬该做的事么？”

此话一出，满院子的人又齐刷刷侧目看向了她，一个个全是惊愕不解的眼神。

郜宸烨听闻，也是一愣。

今日一听到暗哨来报，说檀玄同遇刺，他心急如焚。待问清事情经过，便立即带人赶了过来。

一路之上，他将前因后果在心中反复推演了几遍。到了水竹庵附近，他先命人处理了竹林中的尸首，又吩咐人将那两名想逃但被暗哨擒住的刺客，押回暗牢审问、画押，随后便匆匆赶来查看檀玄同的情况。

偏偏方才见她安然无恙，他心中那根绷了一路的弦骤然松了下来，又在盛怒之下，一时情急，一时没能收住话头，竟将不少细节说得太过明白。不想，竟叫檀玄同这鬼灵精的丫头从中听出了端倪，暗哨之事也就此败露。

这暗哨最初确实是郜宸烨安插在檀玄同身边，用来监视她、查探她真实身份的。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处境，若连这点小心戒备都没有，只怕也活不到今日。更何况，彼时檀玄同的来历实在太过蹊跷，他又不得不防着她与檀侯府、熊晏卓之间另有牵扯，自然不可能一开始便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只是连郜宸烨自己也未曾察觉，这暗哨的职责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檀玄同每次出门，暗哨仍旧会将她的一举一动报给他，可那些消息里，渐渐不再只是“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而变成了“身边可有异常”“路上是否安全”“是否有人跟踪”“何时回府”……

他嘴上说的防备早已消失不见，心里渐渐将那双眼睛当成了替自己守护着她的人。

如今被檀玄同当面揭破，郜宸烨自然有些心虚，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也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语气跟着缓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孤——”

“殿下不必解释了。”

檀玄同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当然知道郜宸烨为什么派暗哨盯着自己，也完全理解他当初的疑虑。说到底，她今日揪住这件事，本就不是为了讨一个什么身份认证，更不是当真介意他曾经防备过自己。

她不过是在借题发挥。

方才那一番铺垫，是试探，也是做局；如今既然已经探出了他的态度，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只要把这潭水再搅浑一些，叫郜宸烨自己意识到“丈夫监视妻子”这件事有多站不住脚，她才好顺势将院中众人的责罚一并搅乱抹去。

果然，他这语气一软下，便说明檀玄同猜对了。

檀玄同甚至不愿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解释什么暗哨，更不愿让他把话说得太明白，免得这出戏没法继续唱下去。

于是，她立刻截住了他的话，故意将事情往最严重处歪：“殿下不用解释了！在殿下眼里，妾就是个身份来历不明的玩物罢了，哪里是什么相爱相敬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