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真相
罗时沅当天一整夜都没阖得上眼。
她坐在耳房窗前,把那支红穗箭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最后又从床底摸出自己刚入府时偷偷带进来的小匣子。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一把薄得几乎能藏进袖口的匕首,两瓶五毒门常用的解毒丸,一根贺玉安给她做的铜哨,还有一小截已经褪了色的红穗。
那是五年前从射中贺玉安的那支箭上剪下来的。
罗时沅把两截红穗并排放在桌上,仔细看了很久,发现果然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现在乱得厉害。
按理说,她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立刻离开相府,去俊团楼找贺玉安,然后把北衙影卫这件事问清楚。可现今七魂散还在她身体里,而它的解药只有谢知礼手上有,她现在贸然离开并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
罗时沅想到这儿,闭上了眼。
她忽然间就变得畏畏缩缩,这实在是有点儿不太像她。
她罗时沅既然入了五毒门,胆子就已然是寻常人所不能比拟的了。小时候她连楼自清养的那条毒蛇都敢拎起来将它打个结,如今竟然会因为一个五年前的答案而感到害怕。
可她就是怕,没由来的怕。
她怕贺玉安告诉她,说是自己当年看错了;也怕贺玉安跟她说,他看得没错,当时就是谢知礼。
她就这样在脑海中和自己的两个小人剧烈地做着思想斗争,一直到天快亮时,她才堪堪趴在桌上尝试睡了一会儿。
醒来以后,她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从上到下打了一遍。她连眼睛都没睁得开,就下意识地去摸桌子上的红穗,然而摸了半天都没摸到。
桌上的红穗不见了。
罗时沅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整个人几乎是瞬间清醒。
她猛地坐直,手已经摸到了袖口内放着的匕首,随后迅速地转过身子,站起来。
这个时候她扭头才发现,原来屋门还开着一条缝。而在门的前面,谢知礼正站在屋内看着她。
他手里还拿着她的那两截红穗。
罗时沅:……
谢知礼:……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
最终还是罗时沅先开了口:“……你进人家姑娘房间之前不先敲门?”
谢知礼抬了抬手里的红穗,示意那打开的门缝:“是门自己开的。”
罗时沅有些无语:“你看我信吗?”
谢知礼没答她的话,只是走进来,把那两条红穗重新放回到桌上:“这一截旧的穗子,你从哪里弄来的?”
罗时沅没有回答。
她盯着谢知礼,忽然觉得他今日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谢知礼面对她时总是一副从容冷峻的冰山脸,仿佛无论她怎么撒泼耍赖,他都能不紧不慢地接回来。可今日,他虽然神色依旧平静,但眸中却多了几分难以遮掩的紧绷。
他在意这截红穗,或者说,他在意这红穗背后的人。
只见罗时沅慢慢笑起来,左手撑在旁边的妆台上,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想知道?”
谢知礼眯着眼看她。
罗时沅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冲他勾了勾:“拿东西换。”
谢知礼:“你想要什么?”
罗时沅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只见她顿了顿,然后收回了手,故作思忖状。
“我得想一想……喔,我想好了。”罗时沅大手一拍,“你把七魂散的完整解药给我就行了。”
谢知礼没什么表情地转身就走。
罗时沅大惊,朝前扑过去,一把扯住他衣袖:“不是……不给就不给!你这人怎么还玩不起!”
谢知礼被她扯得身形一顿,回过头看她,那一直端起来的冷脸上终于涌现出了几分无奈:“你倒是会开口,七魂散若真有一次便能彻底解掉的药,我何必每七日给你一颗?”
罗时沅嘴角抽搐了一下。
“啥意思啊?”罗时沅盯着他,“这药没有解药啊?”
谢知礼:“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你发誓。”
“……”
谢知礼眉头微微蹙起。
罗时沅向来会看眼色行事,见状如此她当即松了手,悻悻道:“好吧好吧,那我不要了。”
“那换一个吧。”只见罗时沅转了转眼珠子,眸光一闪,指着桌面上放着的旧红穗道,“其实,我有点儿好奇啊……你说你当时在皇城西湖,你到底是去那里抓谁啊?”
屋内倏然安静。
谢知礼脸上的那点无奈淡了下去,取而代之地是面无表情。
罗时沅没有移开视线。
她清楚自己问得太快,也清楚这句话几乎等同于把身份摊开一半。可凡此种种她昨夜就已经知晓了,伤口一旦揭开她再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般装作若无其事。
她能活到现在,就凭这一口气,凭着要为罗清荷洗刷冤屈报仇雪恨的这股劲。而现如今证据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选择逃避?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许换成别的事,她还能心平气和地从长计议,但这件事涉及到罗清荷,她忍不了。
若是真能忍得了,她也就不叫罗时沅了。
五年的恨就堵在胸口,像是一团火,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着了,火辣的,滚烫的,让人再也无法忍受。
谁也不能要求她还像一个真正的细作那样徐徐图之,她虽是入了五毒门,杀过的人处理过的案子不下少数,但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冷静过。
谢知礼盯着她看了许久:“我不能告诉你。”
罗时沅听清楚了他的话之后,反应了几秒,随后眼底立刻冷下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说罢,罗时沅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桌面上。
罗时沅的视线跟随着他的手,在看清他在桌上放着的东西之后,整个人霎时噤了声。
那是一根木簪。
样式已经很旧了,簪头刻着一朵并不好看的小荷花,边缘有一点磕碰,木头也因为年久而失了原本的光泽,甚至还遭受了一点腐蚀与摩擦,边角不光滑地露出。
其实这根簪子是那样的普通,但罗时沅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她的木簪。准确来说,是阿姐亲手给她刻的。
然而就在五年前的那场雨里,她被人追着穿过皇城长廊,发髻散开,簪子掉在泥水里,她再也没找到。
她以为她永远地把它落下了,以为早就被雨冲走了,就和她阿姐一样,也一并被她弄丢在那个雨夜里。
罗时沅再开口时,嗓音已有几分沙哑:“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她尝试伸手去拿,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谢知礼将木簪递给她。
罗时沅握住木簪,放在手里,将它仔仔细细抚摸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谢知礼:
“你早就知道是我?”
谢知礼摇摇头。
“刚见面的时候还不确定,”谢知礼顿了顿,“后来就确定了。”
罗时沅问:“什么时候?”
谢知礼答:“你在耳房里躲我第一剑的时候。”
罗时沅怔了一下。
谢知礼继续道:“有些习惯和功夫是改不了的,它们或许会通过后天的练习得以增强,但也都是在原基础上,所谓的招式礼法都是如此,你若接触的人多了,从脚印的深浅力度以及散布的密集程度,就能判断这人的功夫到底如何。”
“你藏得其实挺好,但人在面对突发的意外是很少能藏得住的。”谢知礼缓缓道,“我见过那小孩的身法,虽说是个小孩,不善于隐藏自己,但还是能看出有几分过人之姿,这也难怪楼自清会收你。”
罗时沅忽然觉得后背发寒。
原来从她入府第二日开始,谢知礼便已经猜到她是谁。
那他为什么还要留她?为什么给她解药?又为什么把这些账册,线索,堂而皇之地摆在她眼前?
她脑中一时间冒出无数问题,最后却只问出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谢知礼看着她:“知道。”
罗时沅握着木簪的手一点点收紧:“那你还敢把我留在身边?”
谢知礼淡淡道:“与其让你躲在暗处,倒不如放在眼前。”
“就这么简单?”
“……”
谢知礼看向她的眸子有些晦暗不明。
过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道:“起初确是如此。”
“起初?”罗时沅问,“那现在呢?”
谢知礼没有立刻说话。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他站在她面前,眉眼依旧冷淡,可那份冷淡像是已经撑到了尽头,罩着它的幕布边缘隐隐出现了一条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