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多谢你
“快滚出来……”
屋外的士兵还在大声怒斥嚷嚷着,但很快,那上锁的木屋被人从内向外打开。
一道拉长的影子投映在地上,一步步走了出来,直到一道玄色云袍现于人前。
走出来的人不是他们所以为的女郎,其中一个士兵怒喝一声,“你是谁?”
“屋里还有没有……呃……”
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抬手捂紧了自己的喉咙,怒骂声止于喉间。
他还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呃呃”地发出些空洞的漏风声。
月光惨淡地铺散在的树林中,照在屋外横死的两具死尸血淋淋的脸上,森寒而阴冷。
他惊悚地举起手,哆嗦地指向那个缓缓放下长剑的少年。
但很快,他再也没了开口的机会。
他从马上直直坠落下来,再没了声息。
受惊的马匹长长嘶鸣一声,扬蹄胡乱踢着前肢,惊得乱石飞灰四起。
踢得那具尸体仰面朝天,他面上几无异样,唯有脖颈处,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丝,贯穿整个颈部,一剑割喉。
“你是什么人?!”另一个士兵惊恐至极,紧急驾起缰绳。
少年神情自若,旋即一手提剑,完全没给那个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银月下的剑光一闪,这块空地上,再多出一具亡尸。
在尸体倒下的瞬间,躲在门后的樊逢意透过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同样也被那柄长剑吓得连连后退。
少年微微侧首,疏淡的沉静眉眼稍扬,对上小女郎稍显心虚的躲闪眼神。
樊逢意眼神飘忽,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瞅了瞅。
她刚刚……的确是想趁机逃走……
但看现在这个情况,逃跑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少年会这么厉害。
樊逢意有些气馁,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来,至少他现在看样子不像要杀她……
而且从他方才的身手来看,他若想对她动手,也不过是随便动动手指的事,何必这么麻烦。
若要下手,没有必要留她到现在。
但……她所能确定的,也仅仅只是此时此刻。
“你从京城来?”
方云麓用剑尖挑了挑地上的两具尸体,似随口问道。
樊逢意紧张极了,但也知晓自己瞒不住,几经犹豫,最终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一块素色方布从尸体上滚落下来,一枚带着绣字的肩布被剑尖轻盈挑下,方云麓敛眸,看清上面的字样后,他似嘲非嘲地扯了扯唇角。
剑锋一转,发亮的寒芒如同银蛇一般,长剑铮铮,锋芒从半空横劈而过,一剑劈斩,将布料从中间撕裂成两半。
残缺的布料缓缓飘落下来,少年垂下的清眉,反射着剑身上烨烨流光。
他凉薄的余光触及那门前的樊逢意,淡漠的眸光如夜微凉。
樊逢意不大敢看他,看了他一眼就赶紧匆匆低下脑袋,护着怀里的东西。
“……胆太小。”
方云麓凉凉开口。
樊逢意心里直嘟囔,站着说话不腰疼。
死字当头,谁不怕死……
何况还是面对你……
方云麓踢开了挡在跟前的尸体,剑身从地上的沙砾划过,撇净剑刃上的血色,他缓缓走向樊逢意。
随着他的缓缓靠近走动,影子越拉越长,身前投来一道覆盖她的修长身影,樊逢意迟钝地仰起头。
她看到那饮过血的剑尖,裹着素白皎洁的银辉,仿佛莹散着萤光,可随即,她又注意到那四具没了声息的尸体。
转眼间,目光转了回来,这一次,她只觉那道剑身落在她眼里,唯有刺痛双眼的寒芒。
她的心尖一颤,想后退,但她强行止住了这个念头。
“怕?”
少年神色平静。
夜风太凉,尤其是现在,不知为何,风未停过,吹得她遍体发寒。
尤其还贴着渗血的衣缝里钻,湿黏又冰寒,深入发肤之间,寒意刺骨,伤口被刺激得又隐隐刺痛起来。
樊逢意拢了拢身上的衣裙,攥紧裙角,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低讷,“求你……别杀我。”
少年止住脚步。
“我说过,”他迎着冷风抬眉,清冷散漫,“不杀你。”
“还是说,你想?”
他歪歪头,“我可以成全你。”
他虚握着剑柄。
樊逢意下意识摇头,连连后退,摆着手认真道,“我不想,一点也不想。”
方云麓轻哂。
樊逢意迟疑地抬头反复看了看他,随即还是艰难地走进屋里。
她蹒跚地走进去。
又踉踉跄跄地捧着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走了出来。
少年似不解,轻轻敲了敲剑鞘。
“这……这些……”
“……你们这一行……”樊逢意还是觉得不保险,决定继续用钱财保命。
“应该就是要这些的吧?”她斟酌一番,“我不反抗,这些……你都拿走吧。”
这一行……
?
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方云麓冷笑一声。
林间的鸟雀扑扇着羽翼,从一处枝头眨眼越至另一处,树影微微晃动。
他撩起细长浓密的鸦睫,淡漠的眸光掠过她身上,轻轻浅浅,沐浴夜色清辉,似湖中不可触碰的银月盘,清亮但薄冷。
一片飞羽轻轻落下,被夜风托住,划过死寂的夜。
樊逢意被唬住了。
她见到他嘲谑的冷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无措地捧着首饰。
“我们这一行?”他复又低低重复了一次,“杀人放火?”
他笑了,眼尾稍弯。
樊逢意没想到他会笑。
但她宁愿他别笑。
现在笑起来,总觉得怪怪的,他好像在嘲笑她。
“那你知道……”
少年斜睨她,“真正做这一行的人会做什么么?”
樊逢意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
“不止是要财物,”少年眼神平淡,视线落在她这张脸上,“还会欺负你。”
樊逢意吓了一跳。
“比如,把你绑在树上,”方云麓没觉得吓唬一个人有多可恶,他懒懒收起剑,嗓音淡然,在这片空旷的平地里,带上缥缈的的悠然。
“不给吃喝,饿到你……”
樊逢意没想到会这般恶毒,在他还没说完之前,就赶紧开口阻止他,“不要。”
方云麓轻讽道:“所以,我若是那种人……”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你现在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不……不是吗?
樊逢意的眼神懵懂而迷茫,方云麓看多了也嫌烦。
他索性不再看。
“可是他们两人……”
她抿了抿唇,小声开口。
她指的正是那两位屋中的原主人。
“这里,”方云麓出声打断她,“没有无辜之人。”
他不再理会她,转身径直走进了木屋。
什么意思……
是说那两个人……
该死吗?
樊逢意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想跟上去,但反应过来后,她停了下来,拍了拍脑袋,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离开机会。
既然他都直说了不想杀她,她现在勉强还算安全。
经过方才短暂的休息,虽然腿还酸痛,可无论如何,总归都要赶路的。留得越久,也就越容易招致麻烦变故,她也该继续赶路了。
她该走了。
否则那些人可能还会再追上来。
屋内,烛火摇晃不定,光亮明明暗暗,时隐时现,屋外隐约的哀嚎的呜呜风声,卷动飘零的树叶,扬起风沙尘灰。
方云麓静静坐在椅上,手心里赫然横卧着一枚玉坠。
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只粗略检查一眼就就将其安置在桌面上。
回想起方才搜到的那块布料上绣的字样,眼底仿佛幽潭般泛起冷意。
平阳王。
四下无人,夜色悄静,方云麓阖眸休憩。
他的五感因为自幼的经历,远比常人要敏锐许多,尤其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情况下。
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无论多么细微的动静他几乎都能听到。
屋外树上的一只鸟,不停地哀哀出声。
再比如……
那人逃走时,衣裙辗转刮起的风。
她是京城出逃的女郎。
身负秘宝。
她脆弱如玉瓷,她胆小如鼠兔。
那双不安的泪眼,水光泠泠。这样的人,在乱世中难以存活。
“咔嚓……”
方云麓陡然睁开眼。
此时,从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张望。
见方云麓没走后,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你没走……”
面对少年的眼神直视,樊逢意不大好意思,她小心地避开他过于清冷的目光,低声嚅嗫道,“我刚刚走得急,忘了把这些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