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拦路见故人
林烟揉了揉自己有些冻僵的脸,捧住自己的大氅边沿:“公子?你还好吗?我车里有热茶……”
男子又咳嗽了一声,这才慢慢温声答道:“没事……如此……倒是劳驾……姑娘了。”
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因为生病带着鼻音的缘故,“姑娘”两个字,他的咬字特别缱绻。
“举手之劳。”
林烟朝云江招了招手。
云江掉头去车上取热茶,被砚笙拦了拦。“我来吧。”
两人也没甚好相争的,云江任由他去了。
男子一直没从车驾里出来,林烟便以为他并不想坐旁人的车驾,亦或者,他等的人十分重要,无论如何都要等。
她想了想,道:“公子若真着急等人,也不妨告知我你家中去处,我好帮你去传个信,省的家中担心,顺便还能派新的车驾过来接你,在雪中苦等也不是个事儿。”
“青灯街,北首后巷第一家。”男子对于自己的住址倒是并不避讳,甚至是对答如流。
只是说到后面,他带着鼻音的声音还是顿了顿:“不过,在下家中并无人在等在下,所以……也不会有人担心。”后面的话,莫名其妙带了些怨气。
先前几个字的回答林烟还未察觉,如今听他这连串的说话语气,倒是让她彻底怀疑了。
她总觉得,这个人,她是熟知的。
就在她疑惑之时,车内的人终于倾身出来。
他拢了拢一身单薄的白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干净清澈:“抱歉,在下车驾坏了,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可否让我搭乘一程?”
砚笙捧了倒好的茶水出来,见到车内出来的人,一张脸立时变了表情。
茶水就势泼到了雪地上,冒出一股热气。
“怎么是你?!你还想做什么?!”
林烟见到那张脸,脸上的热忱也全部消散了个干净。
大雪的天气,这男人竟还穿的花枝招展、人模人样的,一副不怕冻死的样子。
“季润书。”她冷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内所谓的“贵公子”,竟然是她的前夫。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奉行君子气节,从来无心外物的人,竟然用这么好的车驾。这个时候不嫌钱满是铜臭味了?
想是做了官才没多久,就捞足了油水,挣了不少了吧。
原来是黑心肝穷鬼装阔少,亏她还以为真是什么可以结交的富家公子……
林烟根本就无心他的回答,她转身就走。
可男人竟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是说……要载我一程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林烟甩开他的手:“季大人,我个人觉得,你不缺人载你一程。”
季润书却尤为固执:“你怎么知道我不缺呢?”
林烟回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你缺不缺,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季润书声音发紧:“好歹算故人……”
已经……三个月没有见了。
若不是她来京城大张旗鼓摆宴三日结交豪绅,他根本连她的人都找不到。派回去寻她的人,全部都没有任何回音。
林烟冷冷一笑:“哪门子故人?骗我钱的故人?季大人,你未免把我想的心太大了些。我是商人,不是蠢人。”
季润书本就惨淡的脸色愈加发白。
“不是……骗钱。”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要骗你的钱……”
他本就打算要还的——就算当初确实动机不纯,就算当时的确压根没想过要和她走到最后,他也是要还的。
林烟扫了一遍四周几人,包括自家车夫和对面的侍从好奇打量的视线,叹了口气,选择给他保留一点颜面。
“季大人,先前的事情,我已经不追究了,所以……好聚好散也就罢了。但今日,抱歉,我没有那么大的气量来送你回去。”
季润书咬住颊间软肉,才让自己勉强稳住身形。“没好聚好散……和离书,我没签字……不算……”
他开始咳嗽。
“你不签就不签,无妨。”林烟转过身,人已经转头到了马车前,“一年分居之后,官府自会判离。季大人奉行君子之风,想来不会行些小人之事,从中作梗。”
她最后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你答应我的事情,以及当年的承诺书,希望你如约履行。和离归和离,婚姻关系也到底是存续了几年,期间你欠我的,都要补还给我。补还之后,你我便两清了。”
她碍于外人在,特意保留他的面子没说清。
季润书却清楚。
所谓的答应她的,是指那些巨额的钱。
她落在他身上的开支,她为他周旋的费用……
一一,都要按照承诺书来双倍偿还。
他站在原地,人却仿佛已然冰封。
砚笙扔下茶盏,恨恨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去搀扶林烟。又见她身上已然落了厚厚一层雪,又着急地帮她拍去。
“主人方才怎么不先撑伞?又被雪沾了满身……”
林烟的手扶上他的肩,脚步借力,人已然稳稳落在马车上,只温声回了他一句:“无妨。”
“回吧。”这话是对这车夫和外头的云江说的。
云江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姑爷”一眼,叹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就跟着转身离开。
季润书的脸已然白的可怕了。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车影上,一眼不错。
雪落满肩头、染白发梢,马车的痕迹已完全消失。
他眉眼间最后一点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沉的晦暗。
等对面的马车走的只剩下车辙,侍从才战战兢兢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向他:“郎君……咱们……回家吧?”
季润书垂下眸子,轻笑了一声。
家?他哪里还有家?
是林烟……是她把他的家给毁了。
胸中是翻天的恨意,他开始不停地咳嗽。
侍从看到他咳的满眼都是眼泪,一时有些无措。
好在,郎君也没有继续折腾自己。
他径自把眼泪擦干。“把车轮装上,走吧。”
*
回到青灯街上的暂居地,云江主动担起了收归礼盒的任务。
砚笙撑着伞,扶着林烟,将她往屋中带去。
屋前早有小厮扫好了雪,林烟一路往里,手边就有另一个小厮乖顺地递上暖炉。
这些小厮个个年轻貌美,只是林府规矩极严,他们这样的如今也只能站在路边伺候罢了。要有站到林烟身边去的机会,简直是难如登天。
林烟接过暖炉,礼貌谢过对方,径自往账房而去。
“不用跟了。”她从砚笙手里接过伞:“让苏清宁过来。”
砚笙站在雪中,抿了抿唇:“是。”
云江整理好礼盒出来,恰好碰见他在屋外干等,雪花落了满头。
他蹙了蹙眉:“砚笙?”
砚笙“嗯”了一声。
“你怎么不进屋?”
“主人找了苏清宁。”
“那又如何?”云江笑了一下:“那是管家。”
京城这边的林府如今上下大小事务,包括账务,都是苏清宁管着的。那是她整个府里,最为信任的人。
砚笙道:“也是男人。”
云江听到他的回答,轻笑了一声:“想什么呢?在主子眼里,就没什么男人女人之分。别说进一个账房,就是和她睡一张床,她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砚笙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和她睡过一张床?”
云江愣了愣,随后别开眼:“小时候的事情了……别多想。”
砚笙不吭声了,只是愈加沉默。
“我说……就一个苏清宁你就醋成这样……你这不还没上位嘛。”云江调侃道:“与其醋一个管家与她独处,你不若想想今日那位……”
砚笙却淡淡道:“今日那位如何?”
“那位可是真真正正和主子同床共枕、耳鬓厮磨过的……”
“他们没有过。”
“诶?”云江奇怪于他为何能如此果断地确定。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他的态度实在坚定,云江想了想,也便了然了。“也是……毕竟你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见识广……”
砚笙瞪了他一眼:“我从前是清倌。”
“清倌又怎么了?”云江无所谓一笑:“那些腌臜东西,总是见过的。”
这话倒是没错。
所以……砚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