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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164. 第 164 章

沈玄苏做质子那些年,见惯了别人的冷眼,自然,除了冷眼之外,那些包含怜悯的眼神、暗自不屑的眼神、心里藏着秘密的眼神,全部都各有各的特点,他为了活下去,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的本事,只消看上一眼,他便知道旁人说话时内心真实的所思所想。

那些人还只是陌生人,眼前人是他搁在心上的妻子,她每一个眼神在他眼里都有意义,这眼神就是有事隐瞒。

沈玄苏顿觉心间一阵隐痛,不知道是因为同心蛊的缘故,还是熬夜不睡伤了心脉。

他倒是宁可伤身,也不愿是因为同心蛊,毕竟若是因为蛊虫共振,那便说明她在心痛,又不肯告诉他。

沈玄苏很想知道缘由,可他没有再追问婵鸢。

一是怕逼得太紧,扰了她此刻难得的安稳,他知道她哭了很多天,眼睛都哭成了小桃子,可是除了陪着她,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敢开口问一句,生怕挑起她的伤心往事。

二是他心底也明白婵鸢倔强又固执,她聪慧灵秀,可心里头认准的事很少变动,若不肯说,便是尚且顾虑什么,他就算是要把事情问清楚,也该是去问枝玥。但在沈玄苏看来,婵鸢不见得会把事情告诉侍女,她嘴严的很,软磨硬泡也逼不出她的话,真不想说,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去,沈玄苏知道,这世上有些丈夫会为了逼出妻子的臣服,在床上用酷刑,以夫妻之名行不轨之实,这样的人就应该阉了。

沈玄苏轻轻拥紧她,低头抵着她的发鬓,知她爱洁,声音低沉温柔,安抚着她:“累了便好好睡,我待会儿去打盆热水替你擦身,你闭眼便是。”

“多谢夫君。”婵鸢埋在他怀中,闭上眼。

温热的怀抱是真的,他的温柔疼惜也是真的,可她心底无比清醒,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沈玄苏觉得她应是睡熟了,将她放进锦被里,出门找到枝玥。

枝玥一直候着,见他来便道:“陛下。”

沈玄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今夜宫中,娘娘可有异样?”

枝玥不敢欺瞒帝王,谨慎回话:“回陛下,娘娘入夜后忽感体虚腹痛,奴婢便去太医院,请来了曾千秋曾御医入殿诊脉。至于是什么病症,娘娘并未告知奴婢。”

沈玄苏静静听着,神色沉下去。

果然,她不是无事,她只是不信任他。

沈玄苏没有为难一个贴身侍女,她心思深重,连最近的侍女都不会吐露实情,再多追问亦是无用。

他微微颔首,离开宫门,找到了殿外值守的侍卫,问:“曾御医来过?”

侍卫低头回禀:“回陛下,亥时一刻,曾御医确实奉诏入曜寰宫,独处寝殿一刻钟有余,方才离宫回值房。”

沈玄苏心底隐痛愈发清晰,他移步,去往太医院值房。

深夜,太医院还是灯火孤明,沈玄苏心里越来越不安,步伐加快,曾千秋听闻帝王驾临,匆匆奔出跪地,伏身叩首,不敢抬头直视圣颜:“陛下圣安!”

沈玄苏立在灯下,神情平静,问道:“曾御医,今夜你入曜寰宫为皇后诊脉,可知,她究竟是何病症?”

曾千秋身躯微颤,他跟着婵鸢的日子太久太久,自然不能背叛她,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回陛下,娘娘连日操劳悲恸,气血亏虚,心绪郁结,不过是体虚受寒,并无大碍,只需静心静养,调理数日便可痊愈。”

沈玄苏静静俯视跪地的老者,一眼便看穿他的心虚。

撒谎。

但也很好理解,曾千秋是婵鸢心腹,唯她命是从,必然会替她守住秘密,绝无可能吐露实情。

好,很好,他的鸢儿藏了一桩事,独自隐忍煎熬,不肯与他分担。

沈玄苏薄唇微抿,忍了忍,才淡淡颔首:“朕知晓了,你好生值守,尽心替皇后调理。”

言罢,他不理曾千秋的送别,转身离去,为她打热水擦身。

翌日一早,天光清明,晨雾初散,婵鸢照旧起早,曾千秋的调理药汤已经送来,说好的一日两遍,她皱眉喝光,心道沈玄苏这一辈子就这么喝药,简直是太痛苦了,她才不愿意。

她赶紧梳洗,用了些珍珠粉将脸上的憔悴盖住,左右今日她要装康健,不能躺在床上一整天,干脆出宫前往国子监学舍看看。

胡春雁是前朝遗老,当朝首辅,亦是先帝亲命的帝师,他教过沈玄苏,诸皇子,世家子弟,更有许多达官贵人做他的门徒,真正是桃李满朝堂。

此番她前来,一是想拜望帝师,增长智慧,调养身心。二是想来看看虞溪的孩子,虞溪死时,她答应过她,要帮她照看唯一的小孩子的。

如今那女娃应当有三四岁了?

婵鸢想着,缓步走向学舍。

国子监学风朗朗,书声入耳,婵鸢也是第一次来国子监。

这里庭院宽敞,青石铺路,佳木葱茏,课室中,一众孩童端坐堂内,伏案读书,眉目稚嫩,却个个端正有礼,十分可爱。

婵鸢立在廊下好奇地观望,此时正是休息时间,她一眼便看见了凌瑶和四皇子的幼子,小家伙在习字,眉眼恬静,看上去很像凌瑶。

不远处,睿王与虞溪的女儿并肩背书,她模样承袭了虞溪的俊秀,正在背书。

另一侧,二皇子与虞霏的一双儿女端坐一隅,小女娃沉静端方,小男娃机灵调皮,俩个娃娃在下棋,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孩子们的嬉闹。

婵鸢看着他们,心里头百感交集。

乱世杀伐、朝堂血雨、生死别离,那些属于大人世界的惊心动魄,仿佛在这片书声之中短暂退去,也许他们之间会有许多矛盾,但他们还这么小,不管怎么吵闹,总还是有转圜余地的,同窗的情谊不会被遗忘。

她想起自己办的义学,想起沈佑宁办的女子诗社,想起民间无处不在的学宫学堂,它们在乱世中风雨飘摇,却始终燃起火灯,照亮学子们的前路,也许这便是意义所在吧,思及此处,她便更加憎恶那些以权谋私的贪官污吏了。

不多时,下课铃正式敲响,学子们散学了,一个个拎着背包便往外跑,胡春雁这才从讲堂里出来,他抱着一摞书,见廊下立着的婵鸢,微微一怔,赶紧放下书卷,上前躬身行礼:“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先生免礼。”婵鸢温声抬手,“本宫闲来无事,路过国子监,特来拜望先生,也看一看孩子们的课业。”

胡春雁笑意温和,颔首,引她移步廊下闲坐,煮清茶相待。

望着满院嬉闹离去的孩童,胡春雁轻叹道:“一晃许多年,如今满院皆是新稚童颜,老臣每每看见这些后生们读书,总会想起多年前,陛下也曾是幼年时,老臣就这般坐在这荫凉亭里,看着陛下背着小书包下学。”

婵鸢听着,饮茶,微笑道:“先生,左右此时无事,可以与本宫说说当年的事吗?”

“当然。”胡春雁眼底含着笑意,道:“当年,陛下同世家子弟们一同在国子监随臣修学,那群孩子们一个个风华正茂,个顶个的心气极高,尤其是肃北侯府的景世子,陆氏的陆二公子,程家的程郎,那三人凑在一处,最是热闹,也最是吵闹。

寻常课业间他们也不肯安分,时常为了天下大事各抒己见,辩驳起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时常争得面红耳赤,争急了便互相泼茶、掷果、踢凳子、掀书卷,打闹起来,哪一位先生都管束不住,个个傲骨锋利,谁也不服谁!嗐,实在是热闹,虽说闹腾了点,但他们心中都装着同一个理想,那就是希望一个盛世的来临,所以臣从不斥责他们,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那也是臣之所愿啊。”

婵鸢执起银质小茶勺,提起温热的青瓷茶壶,倾腕,为胡春雁的茶盏续上了茶汤,热气袅袅悠悠地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光影。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轻轻覆下,心底无声地想着:是啊,那个时候确实轻松自在。

彼时的他们,尚且还不用在刀尖上行走,不必戴着厚厚的面具周旋算计。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隔阂,更没有后来两辈子的血海深仇。

景飞焰不必背负肃北侯沉重的兵权与家族的期许,不必在忠诚和野心之间反复撕扯煎熬。

陆观澜不必在阴诡的权欲里面沉沦游走,不必费尽心思布下一盘又一盘害人的棋局。

程言之也只需埋首书卷,一心追逐笔墨功名,不必卷入无休止的朝堂纷争,受父亲牵连。

就连那时不受待见的沈玄苏也不必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去猜忌、去防备、去权衡万千利弊。

他们不过是同窗,偶尔吵得面红耳赤,转头又可以结伴去墙外买糖糕,如果日子能一直停留在那里,该有多好?

她也能够和叶亭一起在大街上跑跑跳跳,招摇过市,在阳光明媚的午后,跳进河里打水仗,去捉泥鳅摸鱼……

“想来真是可惜。”婵鸢轻声道。

她收回执壶的手,胡春雁看着茶盏里升腾的白雾,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喉间溢出,“人心是会变的。”

胡春雁缓缓捻了捻胡须,目光遥遥望向空旷的讲学广场,“少年的理想如春日枝头新开的花,好看,却也脆弱。待到他们走入红尘宦海,权利、仇恨、欲望、不甘,一桩桩一件件扑上来的时候,有些人不会被腐蚀,有些人,便被洪流卷着,去往了未知不可回头的路途。”

婵鸢抬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广场之上空荡荡,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遥远岁月里,一阵模糊的笑闹回声。

婵鸢淡淡笑道:“是啊,人生朝露,白驹过隙,只要心存正念,哪怕许多条路摆在眼前,一步一步总能到达唯一的终点。”

“皇后娘娘,您也许不记得了吧?善烨十一年,那一年的春日宴,是在宫里举办的。”胡春雁慢慢回忆,语气悠然,“陆二郎年少多情,回来之后,逢人便笑着同众人说:今日宴上,他见到付府的二小姐,一袭茶粉罗裙,眉眼灵动,宛若春荷初绽,叫人见之难忘。

景世子性子热烈,当即应声起哄,说下次定要随他一同去瞧瞧,究竟是何等佳人?能让眼高于顶的陆二动心!还有程郎,脸当时就红了!”

婵鸢笑着,“是吗?”

她也还记得那一日。

她随付府一众女眷入宫拜会虞太后,宴席繁琐,女眷们总是喜欢寒暄客套,她年纪最小,坐得拘谨,也不自在,九婶不太关照她,她耐不住宫宴沉闷,悄悄离席,独自跑去御花园池塘边玩水。

池塘边都是蜻蜓,荷芽初露,她蹲在塘边,追着蜻蜓,裙摆拂过青草,满袖春风。

那一日的她还不知宿命的坎坷,就算今日想起,也觉得,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年少光景。

原来那一日,陆观澜就看见了她。

怪不得他想要娶她,原来是早有打算。

胡春雁道:“但是,臣记得,唯独咱们陛下,立在人群之外,一言不发,他很安静地坐在窗边,翻着手中的书,不掺他们的风月玩笑。臣当时看着只觉稀奇,在这群闹得翻天覆地的少年里,他看似最冷淡,最疏离,最不会沾惹红尘情爱,臣万万没有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偏偏是陛下抱得美人归?世事因缘,当真奇妙得很呐。许是那日陛下去赴宴时,便将娘娘放在了心上。”

胡春雁望着空荡荡的讲堂,眸中满是追忆:“其实那群孩子里,臣唯独对陛下印象最深。”

“他自小便沉默寡言,看着比同龄人沉静太多,小小年纪便心事沉沉,不似寻常稚子那样天真烂漫。幼时,他身子孱弱体虚,连臣都知道,他常年缠绵病榻,动不动就高热不退,久咳不止,甚至时常无端流鼻血,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可哪怕病痛缠身,他的课业也从来不落下,不论是经义策论,诗书礼法,每一样都拔尖,天资冠绝。”

“臣一贯最是忧心学堂风气,那些宗室子弟齐聚一处,生来便带着门第的尊贵,孩子们之间,争强好胜是常事,攀比妒恨是家常便饭,最容易把朝堂争权的歪风带进学舍。尤其是陛下,身为当朝嫡长皇子,更是无数人眼中的眼中钉,暗地里的嫉恨排挤,从未间断过,他的书总被撕坏,他的笔也总是不翼而飞。”

“可他偏偏最是淳厚,看上去不善言辞,却格外疼爱年幼的弟弟妹妹。臣不在学堂值守之时,一众顽劣子弟无人管束,臣头都快疼死了!但是,只要陛下在,满堂便鸦雀无声,吵闹的人会自觉噤声,偷懒的人会乖乖伏案,大家都潜心课业,臣那时就在想,陛下做先生也是一位好先生。”

婵鸢一笑,喝茶,胡春雁也喝茶,由衷赞叹道:“臣执教半生,阅人无数,至今也说不清他小小年纪,是如何做到这般镇得住满堂顽徒的。如今想来,大抵是陛下年少远赴异国为质,在西域苦寒之地吃尽人间苦头,吃过旁人从未吃过的苦,受过旁人从未受过的欺辱,早早就磨砺出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吧。”

婵鸢和善道:“陛下本性向来自持自律,只是可惜自幼底子亏空,身子孱弱,如今登极之后日夜操劳朝务,心神耗损过重,便时不时病痛缠身,难以休养。”

她抬眸,望向鬓发已然花白的胡春雁,端正了坐姿,对着他轻轻颔首,带着一份由衷的敬意:“多亏了先生,自陛下从西域质子之地回京起,便尽心尽力辅佐扶持。于朝堂之上为他稳住根基,于国子监之中,又还要分出心神照管一众学子。这份辛劳,本宫心中感念不已,今日便代陛下,谢过先生。”

说罢,婵鸢抬手,做了一个浅浅的致意之礼。

胡春雁见状连忙直起腰身,不敢受她全礼,慌忙侧过身子避让,连连拱手:“娘娘万万不可如此!老臣蒙受先帝知遇之恩,又得少年时的陛下信重,辅佐君上,教化学子,本就是臣分内之责,何谈娘娘言谢?折煞老臣了。”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忧虑:“只是陛下这身子,着实叫人挂怀……国事固然如山,可龙体亦是江山之根基,还望娘娘多劝一劝陛下,勿要事事硬扛,偶尔也当放宽心神,留些闲暇给自己。”

婵鸢的心一沉,想起昨夜沈玄苏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又想起自己心底那桩死死压住不肯言说的隐痛,心道:哪那么简单呢?

她还是带着笑意,轻轻应声:“是,本宫记下先生的叮嘱了,往后会多劝着他的。”

话音刚落,廊外不远处,远处脚步声轻缓响起。

一身翰林青袍的程言之缓步而来,他入国子监备课,抬眼就撞见廊下的婵鸢,猝不及防,脚步顿住,一瞬间脸红瞬间漫上耳根,清雅端方的眉眼低低垂落。

程言之一时语塞:“……”

多年未见,她身居后位,母仪天下,历经风雨沧桑,眉眼不复当年娇憨,清瘦憔悴,却依旧风华无双。

程言之稳了稳心神,上前恭敬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婵鸢回过神,温柔浅笑:“程编修不必多礼。”

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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