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暴雨前兆
林小禾已经不精确数日子了。
蕨类植物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开始微微卷边——像是在提醒她,夏天快过去了。洞口那棵她叫不出名字的小树,前阵子还开着小黄花,现在花落了,结出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涩得她直皱眉。
她来这里,大概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她有时候会想,现代的三十天,是怎么过的?林小北有没有找到她?妈妈有没有哭?爸爸有没有请假去找她?大哥有没有从学校赶回来?
她不敢想太深。想深了,心会疼。
“又发呆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林小禾,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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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几天来着?
她想了想,大概是第二十四天。不对,第二十五?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不对劲。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光线不对。不是那种清晨的、温柔的、带点金色的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的光。她爬到洞口往外看,天空没有云,但就是不透亮,像有什么东西蒙在上面,把阳光过滤得只剩下三分。
“绒绒。”她转头看石头上站着的白色翼龙,“今天是不是要下雨?”
绒绒歪头,看了看天空。它的动作比平时慢,脖子一点一点地转,像在仔细辨认什么。然后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那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低沉。
它的脖子绷得直直的,羽毛微微炸开,像是在警惕什么。
“你也不喜欢这种天气?”林小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绒绒的脖子。
绒绒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脑袋靠过来,而是继续保持那个姿势,看着远处的平原。它的眼睛在黑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
林小禾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平原上,鸭嘴龙群不见了。
昨天还在那里吃草的一大群——至少几百只,密密麻麻像一片棕色的地毯——今天一只都没有了。草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掀起的一层层绿色波浪。那些波浪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片不安的海。
“它们走了?”她皱了皱眉,“去哪儿了?”
绒绒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方向,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
小角从洞里爬出来。
它的动作比平时快。以前它出来的时候,总是先伸个懒腰,把前腿往前伸,屁股撅起来,然后再慢吞吞地站起来。今天它没有。它直接从蕨叶床垫上爬起来,四只脚踉跄了一下就冲到了洞口,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嚼完的蕨类嫩芽。
它站在洞口,看着平原,嘴里的嫩芽也不嚼了。
然后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咩”,走过来,把头拱进林小禾怀里,不动了。
“小角,你怎么了?”她摸了摸小角的头。
小角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头蹭她的手。它只是把脑袋埋在她怀里,身体微微发抖。它的呼吸很快,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呼呼”声,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你害怕?”她蹲下来,抱住小角的头,“怕什么?下雨而已。”
小角没有回答。它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圆滚滚的身体像一个棕色的球,四条腿都收拢在身体下面。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用喙碰了碰她的手,然后朝树林的方向歪了歪头。
“你要我跟你走?”
绒绒又歪了歪头,然后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它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冲上天空,而是在洞口盘旋了一圈,像是在等她。
“小角,走。”她拍了拍小角的背。
小角不情不愿地从她怀里出来,跟在她后面。她们沿着树干斜坡滑下去,绒绒在前面飞,每飞几十米就停下来,落在树枝上或石头上,回头看看她们,确认跟上了,再继续往前。
这不像平时的飞行。平时绒绒飞得很快,有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它就不见了。今天它飞得很慢,像是在带路,又像是在巡逻。
走了大概十分钟,绒绒落在一棵大树旁边,用喙指了指树根的位置。
林小禾走过去一看——树根下面有一个洞。不大,黑漆漆的,洞口大概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大,里面堆着一些干枯的树叶和树枝,还有一些脱落的白色羽毛。
“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绒绒歪头,然后用喙从洞里叼出一根干树枝,放在她脚边。树枝是枯死的,一碰就断,但很干,一点水分都没有。
“你要我囤柴火?”她愣了一下,“你担心下雨了没柴烧?”
绒绒又叼了一根,放在她脚边,然后歪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绒绒,你太聪明了吧!”她蹲下来,摸了摸绒绒的头,“你是在提醒我,要多准备点柴火对不对?”
绒绒发出得意的咕噜声,喉咙里像在冒泡。
“行,我知道了。今天不叉鱼了,捡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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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洞里,把鱼篓里的鱼处理了一下——还有三条,够今天吃的。然后把鱼篓吊在洞口内侧,确保雨水不会溅到。
然后她带着小角和绒绒,在树林里捡了一上午的柴火。
小角今天没有偷懒。不是因为它变勤快了,而是因为它不想待在洞里——洞里太闷了,连它都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的气压。它跟在林小禾后面,一趟一趟地叼树枝,虽然每次只叼一根,而且叼到一半就放下,去啃路边的草,但只要她一喊“小角,干活”,它就又叼起来继续走。
“小角,你今天表现不错。”林小禾拍了拍它的头,“奖励你一根小角薯。”
小角听到“小角薯”三个字,眼睛亮了,嘴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然后用头拱她的手,发出一声急切的“咩”。
“你别急,回去给你烤。”
小角又拱了拱。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就烤。”
绒绒从空中落下来,嘴里叼着一大捆树枝——它学会了一次叼多根,虽然看起来有点费劲,喙被撑得合不拢,但它很得意。它把树枝放在柴火堆上,歪头看着林小禾,翅膀轻轻扇了两下,像是在说“你看我多厉害”。
“绒绒最厉害。”林小禾竖起大拇指,“你是捡柴火冠军。”
绒绒满意地咕噜了一声,又飞走了。
一上午,她们捡了整整一大堆柴火,堆在洞口旁边,比她们之前囤的还要多一倍。
“够了够了。”林小禾朝绒绒喊,“再捡就没地方放了。”
绒绒落下来,歪头看了看那堆柴火,又看了看天空,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还不够”。
“还不够?你觉得雨会下很久?”
绒绒歪头,没有回答。但它又飞走了,继续叼树枝回来。
林小禾看了看天空。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不透亮的样子。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灰。像有一块巨大的灰色布幔,把整个天空罩住了。那种灰不是乌云的黑灰,而是一种病态的、发白的灰,像死鱼的眼睛。
“行,再捡一点。”她叹了口气,“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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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开始整理柴火。
她把柴火按粗细分类:细的放在一起,用来引火;中的放在一起,用来烧火;粗的放在一起,留着晚上烧,能烧久一点。她蹲在洞口,一根一根地分,手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没在意。
小角趴在她旁边,嘴里嚼着一根小角薯——她提前给它烤了两根,作为上午劳动的奖励。小角吃得很慢,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那种粗犷的咕噜声,看起来非常享受。它的嘴角又冒出白色的汁液,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引来几只小虫子。
绒绒站在石头上,没有打盹。
它一直看着远处的平原,脖子绷得直直的,羽毛微微炸开。风比上午大了一些,吹得它的羽毛轻轻飘动,但它一动不动,像一尊白色的雕塑。
“绒绒,你怎么了?”林小禾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鸭嘴龙,没有恐龙,连鸟都没有。草地空荡荡的,风比上午大了一些,吹得蕨类植物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不是烟雾——她已经很久没看到烟雾了,上次看到还是好多天前,后来那缕烟雾就散了——而是像……乌云?不像普通的乌云,普通的乌云是灰黑色的,一团一团的。那片黑色是平的,从地平线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堵墙。
“要下雨了?”她喃喃自语。
绒绒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那种声音她从没听过——不是咕噜,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种嗡鸣,带着震动。
林小禾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她回到洞里,把兽皮背心紧了紧。
“小角,你今天别睡外面了,睡里面来。”
小角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根小角薯,歪头看着她。
“晚上可能要下大雨。你睡外面会淋湿。”
小角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慢慢走进洞里,在床垫旁边趴下来。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脑袋枕在她脚上,而是把头埋在身体下面,缩成一个球。
林小禾开始加固洞口。
她把蕨叶门帘加厚了一层——之前只有一层,现在她又在外面加了一层,用藤蔓绑紧。两层蕨叶之间留了一点空隙,既能挡雨又能透气。
她又用树枝和藤蔓在洞口搭了一个简易的雨棚。树枝插在岩缝里,上面铺了大片的蕨叶,像一把巨大的伞。
然后把柴火往里挪了挪,确保雨水不会溅到。又用石头在柴火周围围了一圈,防止被风吹散。
又把鱼篓从外面拿进来,吊在洞内靠里的位置,用绳子系在石笋上。
又把甜果子和剩下的几条鱼放在高处,用蕨叶盖好。
然后把储水的石坑接满——她从溪边一趟一趟地提水,跑了四五趟,胳膊都酸了。
“还有什么?”她站在洞里,环顾四周。
食物:三条鱼,十几根小角薯,一小堆甜果子。够吃两三天的。
柴火:一大堆,够烧四五天的。
水:石坑满了,够喝两天的。
门帘:两层,加雨棚。
“应该够了。”她自言自语,“不就是下雨嘛,又不是没见过。”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像暴风雨前那种闷热、压抑的感觉,让人坐立不安。空气很重,像有人把一床湿被子盖在她身上,呼吸都不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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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提前黑了。
不是太阳下山的那种黑,而是那种——乌云压顶、遮天蔽日的黑。
整个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盖住了,只在地平线的边缘留出一道暗红色的缝隙,像燃烧的炭火,又像受伤的伤口。那种红色很诡异,不是晚霞的红,是血的红。
林小禾坐在洞口,抱着膝盖,看着那片黑色。
“好黑啊。”她轻声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黑。”
绒绒站在她旁边,翅膀微微展开,像是在给她挡风——虽然风还没来,但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泥土,又像金属,还带着一丝焦糊味。
小角把脑袋埋在她腿旁边,身体缩成一团。它的呼吸很快,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呼呼”声,身体时不时地抖一下。
“小角,别怕。”她伸手摸了摸小角的头,“我在呢。”
小角没有回应,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然后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是在安慰她,不是在安慰小角。
“你也不怕对不对?”她看着绒绒,“你不怕,我也不怕。”
绒绒歪头,又咕噜了一声。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
不,不是雷鸣。是一种更沉闷的、像大地在呻吟的声音。从地平线那边传过来,穿过平原,穿过树林,撞在山壁上,嗡嗡地响,震得她胸腔都在发颤。
林小禾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那是……雷?”
绒绒没有回答。它的眼睛盯着远处的黑色,羽毛炸得更开了,整个身体像膨胀了一圈。
又一声。这次更近,更响。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接一声,像天上的巨人在敲鼓。
然后,风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风,而是一股蛮横的、带着凉意的、像有人在天上扇了一巴掌的风。它从平原那边扑过来,撞在山上,把蕨类植物吹得贴在了地上,把树枝吹得咔嚓响,把洞口的蕨叶门帘吹得噼里啪啦,有几片蕨叶直接被撕了下来,在空中旋转着飞走了。
林小禾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头发糊了一脸。
“好大的风!”她用手挡住脸,“绒绒,进来!”
绒绒没有动。它站在洞口,迎着风,翅膀微微张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风把它的羽毛吹得向后翻,露出下面灰色的绒羽,但它一动不动。
“绒绒!进来!”
绒绒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喙指了指洞里面——那意思是“你进去”。
“你进来我再进!”
绒绒歪头,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黑色。
风越来越大。林小禾的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树皮草裙被吹得向上翻,她用手按住。她抓住洞口的岩石,才没有被吹倒。
小角已经吓得钻进了洞里最深处,缩成一个圆球,只露出两只黑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恐惧。
“小角,没事的。”她朝洞里喊,“就是风大,不会把你吹走的。”
小角发出一声颤抖的“咩”。
然后,雨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下的,而是一整片砸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哗”的一声,天地之间就变成了一片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