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早春寒(十八)
韩家本与令国公府无深厚交往,国公府当家太太亡故后,二子被放逐外地,一个妾室当家做主,京中哪个体面高门会上赶着交际?施大太太随夫回京后,显见这种尴尬境地,于是藉着拜访亲朋故友的名头,不惜带着两个儿女舔着脸四处攀关系,总算她儿女漂亮,国公爵位也未定,争来一席脸面。
今日来韩家赴宴,便是韩氏叫娘家嫂子给她下的帖。
施大太太一身打扮利索又气派,面上喜不自胜:“未曾拜会老太太,给老太太请安,祝老太太福如东海!”韩老太太呵呵笑着,一点儿不见强装出来的熟络,忙叫自己的大儿媳妇给客人奉茶,又一并给了施家几个孩子见面礼,“好啊,好标志的孩子,听我家老爷说过,哥儿在书院里头也是佼佼,翰林院中清闲时,不妨与我家几个一道喝茶手谈。”
施大太太眸光更亮,连连应好。当日来虞国公府拜会时,只有她们母子三人,有方便低眉,不露痕迹地去看在她身边的施二太太与其儿女。令国公府被逐出京的大爷、二爷,皆是在外地自己娶的亲,既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找了上司、同年长辈或同门先生做主,自然的,两位施太太出身都不高,大太太是当地知州的侄女儿、二太太是当地望族已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女。
如今满屋高门贵妇,便很能看出差距,施二太太头都不多抬,两个小儿女沉默寡言,仿佛生怕行差踏错,只以眼神频频去看施大太太;施大太太对这个妯娌不很照顾,只管着自己快言快语,明眼人能瞧出她们不甚融洽。
厅中气氛被施大太太三言两语捧到最热,有方抬眸却去看韩家几位太太,大太太离韩老太太最近,手边牵着小姑子韩氏,一派当家主母的风范,下头几个弟妹其实架势不低,散在厅中众宾客间寒暄招待,然不时身边的丫鬟都会绕柱后往韩大太太耳边说话,回来做帮手的小姑子可以随意离场,外头待客的宴席便能流水样变化。
果然,待到正宴开席,不住有太太奶奶们赞席面周到,一妇人朗声笑骂:“好啊,怎旁人家都是新酿的果酒,偏我家这儿换了两盏雪梨羹?媳妇儿,今儿席面不吃也罢了,叫了你家那个来接!”
她身边穿浅紫缠枝玉兰花长袄的媳妇儿掩嘴笑,“母亲往日总说我不机灵,方才不过提了两句在咳,没得将儿媳的酒一并累没了,您还是讨了我作媳妇儿,韩家几位姐姐太聪明的,也不合您的意。”
席间笑作一团,韩老太太居主座:“我可没说乐意换!我家这几个,千两万两金也不给你们!”众人便齐齐夸韩老太太好福气,几位韩太太虽也报以笑语笑言,但面色恭谦,神情几可以说“一模一样”,她们围坐韩老太太身边,厅中别桌韩家的孙女儿们颇繁颇得体,实可以说是子嗣兴旺、家风清正的好画面。
有方盯着眼前的一盏官窑梅花玉瓷微露思索之色,因认识的太太不多,也不清楚京城别家高门是何情况,藉着动筷时又去看了一眼施家二位太太,然后是韩家太太们,这么一看,却被韩大太太那双威严的丹凤眼逮了个正着。
她若无其事地低头,不再抬眼,韩大太太看她片刻,安静地收回了视线。
韩家是诗书传家,府中虽大但并没正经专空出搭戏台的地方,寿宴日勉强寻块地儿,也只够各家已经成婚的太太奶奶们坐,于是韩大太太领着一众小姑娘们绕两道回廊,是个别开生面的小梨林,初春时梨花绽放不多,皆羞怯躲在枝头含苞待放,林地前划了几个地方,姑娘们是蹴鞠、毽子也好,赏书赏画也罢,或是要对诗,自结伴玩耍。
玩耍的地方各置几张小桌,摆全了瓜果点心、茶水。韩大太太交代着几位韩姑娘注意客人,便离开了。见此,姑娘们纷纷放开,与交好的朋友姐妹三三两两作伴。有方无意在这些玩耍的事上献丑,目光一巡,独自往梨林里去。
她才走进寂寥的梨树群中没两步,周扶问拐出来笑吟吟地截住了她:“方才看妹妹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必然要往人少的地方去,不嫌弃的话与姐姐一道走罢。”她话语娴熟,有方就没再疏离见礼,与她并肩朝前走,“方才只看见扶问姐姐跟在二舅母身边,不是说扶晦姐姐还没动身去钱塘老家么?”
周、韩两家老爷子同为阁臣,只是交情不深、多年各自为政,有时还有龃龉,于是变成了关系一般、礼数周到的同僚关系。如今周老爷子再度还乡,唯一一个在中枢的儿子和韩家八竿子打不着,周扶问头回来韩家被韩家小姐热切相迎。她的手搭在有方手肘上,见她没上回那样僵硬抗拒,便没有松手:“母亲让姐姐在家中待嫁,不许乱跑了,大哥在翰林院还有差事。二哥么,你也知道,他和大伯父大伯母已动身南下了。”
有方当然知道,本来周家人来国公府拜访后,韩氏便为她和有年准备着要去为大舅一家送行,未料没等来准信,只有大舅母一封与大舅口吻如出一辙的手书:“春寒雨急,不必来送。”所以就作罢了。
周扶问主动道:“母亲得了大伯母的嘱咐,近日正让姐姐绣嫁衣、看鱼鳞账呢,她累得头疼,便是允她来想必也不肯来了。”其实周大太太在动身前,已给周扶晦准备好了几个看账的妈妈、丫鬟,俱是看账的能手,又是周家信赖的下人,周扶晦以为躲过一劫,没想到还是被压到了书案上。
周家姐妹当日与有方抱怨看账的事并非随口,此刻周扶晦颇为烦恼,顺嘴溜了出来,眸光殷切看着有方,有方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因为自己会,是最简省的方法。”
周扶问不甚在意:“家中既然养了账房娘子,叫她们做便是。姐姐就是做宗妇的,那也不拘着一定要看账呐?看甚么汉皇身边的子房韩信,主子不必才高、御人才是要紧的。”
有方接不上她引经据典的话,顿了顿,道:“舅母们向来教姐姐们怎么御人?”
周扶问对她问的这个问题觉得奇怪,那日拜访国公府后,大伯母与母亲都说有方不可小觑,她们姊妹几年说不准出嫁了历练上几年都多有不如,她们信服伯母和母亲的话,却不见得厉害的人朝她们讨要心计?她想了想,认真道,“妹妹也知道,其实母亲是要我们学看账的,只是我和姐姐觉得,身边的人已经够用了。都是周家积年老仆、又看着我们长大,心思再纯良也没有了,且覆巢之下,她们为甚么要来害主子?”
有方与她一边朝梨林深处,一边慢慢道:“这不是御人,是赌。姐姐没有与我说你们和这些忠仆如何相处、日常大小事务是个什么奖惩规章,与她们的家人又都赏赐什么、拿捏什么,你只与我说,你觉得她们忠心。”
周扶问沉默,好像对“理所当然”这四个字恍若重识。
其实有方有些尴尬,她入林前把贴身丫鬟都留在了外面,没想到被周扶问挽着一道说话,深林密谈,她一直装哑巴不好,但是实在说不出什么典故来留半句话,又不能像对有年一般质问态度,讲到此处颇有些说教的态度,她直想折身回去,却被周扶问越拉越远。
周扶问心念电转,思虑很快,不多时又朝有方展颜:“妹妹说的是,这样来看,自己会看账才是硬道理。妹妹不要怪我不会说话,幼时……具体是什么年岁已忘了,但那是姑父已过世,印象里听说虞国公府遣送回来一批周家的旧仆,我原本以为是姑姑守寡,不忍她们一道日子孤寂,现在想想大伯母的处置,对这些人各有不同,妹妹那个时候……是遇上欺主的刁奴了吗?”
她语调轻细,满含关怀之意,有方讲得挑三拣四:“也谈不上……那时母亲与我们身边,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下人。之前的账是我家大伯母帮着管,赵妈妈要照顾有年,便叫信任的人教我看账……待她能分出神检查时,才发现很多地方我都是被教坏的。”
周扶问又是一阵沉默,犹记得年少时外祖母被姑姑拒之门外,在府中伤心垂泪,后来遇上遣还下人的事,自己与姐姐的眼光看来,几乎觉得姑姑要与她们断绝关系了,于是忿忿不平,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