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仵作司
深冬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北镇抚司的高墙,积压了数月的卷宗终于落上朱红结案印。
赵大、刘旺二人以及多年来被徐家迫害的无辜人一案,所有人犯供词、物证尽数核验完毕,至此旧案尘埃落定。
叶素将厚厚一叠供状推到案角,唤来门外值守的校尉:“这位大哥,麻烦您跑一趟十里河村,告诉阿檀姑娘,赵大的案子结了,她随时可以来锦衣卫领尸安葬。还有,顺便让她转告孙兰的母亲,也一并来领。”
待校尉走后,叶素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远处萧瑟风景,心底轻叹了声。
赵大本就是无辜卷入徐家纷争,结果却落得身死荒野,如今真相大白,幕后真凶也已伏法,自己总算能给苦守多日的阿檀一个交代。
她站了一会儿,被风灌得打了个激灵,转身回屋去了。
半日过后,阿檀来了。她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用根旧银簪挽着,脸上带着面纱,露出来的手指关节泛红。
阿檀将租来的驴车停在锦衣卫门口,驴车很小,木轮上的铁皮都磨薄了,车板上搁着一口简易棺木,没有上漆,边角钉得不齐,像是临时赶制出来的。
叶素快步走到驴车前,又停下来,语气温和地打了了个招呼。“阿檀,你来啦。”
阿檀抬起头,脸色露出浅淡笑意,“叶姑娘。”随后她拍了拍棺木边缘,说:“孙兰她娘不来。我去找她了,她把门关着不肯开,隔着门说那是官家的事,她管不了,也别找她,说孙兰姐既然嫁给了王员外就是王家的人。还说她嫁女儿虽然得了银子,但如今人没了,总得有人赔。”
阿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没法替她做主。”
叶素站在她对面,没有接话。阿檀的手在棺木边缘轻轻搭了一下,又放下来。“赵大哥和孙兰姐……我想让他们离得近一些。不算合葬,就是挨着,总好过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她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规矩。可他俩都是苦命人。”
叶素点了点头:“你去办吧。”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塞进阿檀手里,“这些你拿着,再买一口棺木和一些刀纸钱。孙兰虽然没有娘家人来领,但人已经去世,该有的东西不能少。”
阿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银没有推辞。她把银子紧紧攥住,抬头看向叶素,眼眶已然通红,“叶姑娘,这银子算我先借你的,等后面挣了银钱会还给你的。”
‘不用还。’叶素笑着说,“锦衣卫办案有抚恤,虽然不多,但够买一口薄棺。”
阿檀对着叶素深深屈膝一拜,她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多谢叶姑娘。若不是你,赵大哥和孙兰姐也不知何时才能入土为安。”
“不用谢我,公道本来就应该归还给清白之人。”接着,叶素话锋一转,询问道:“阿檀,赵大和孙兰的案子已经结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阿檀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赶驴车时攥缰绳磨出的灰,又看了看驴车上那口棺木。“我想先把赵大哥和孙兰姐安葬了。”她说,“然后回村,把孙兰姐的事告诉她娘。她不来领,我也得跟她说一声。”
叶素垂眸看她,语气诚恳道:“阿檀,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在锦衣卫验尸,一个人有时忙不过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锦衣卫做我的贴身助手?就是学习仵作的意思。食宿锦衣卫会安排,月钱够你安稳过日子,你不用现在答复,可以回去好好考虑,想好了直接来锦衣卫找我就可以了。”
阿檀怔怔望着叶素,眼眶骤然又泛起水光,再三躬身道谢,扶着驴车缰绳,赶着载有赵大棺木的驴车缓缓离去。
目送阿檀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叶素转身径直去往姜昭野的值房。
姜昭野正伏案翻阅徐家案处置文书,墨发束得一丝不苟,指尖握着狼毫,眉眼间带着几分连日审案沉淀下来的疲惫。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来人是叶素,笔尖微顿,放下手中笔杆。
“尸体领走了?”
“是,刚刚阿檀将孙兰的尸体一起领回去了。赵大与刘旺一案的卷宗也已封存。”叶素走上前,余光觑了一眼姜昭野,随即轻咳两下,“大人,我来是想问问瑶娘的处置安排。瑶娘一介弱女子,此番虽涉徐家旧案,却从未主动害人,流放路途遥远苦寒,不知大人可否安排沿途校尉多照拂一二,莫让她受旁人苛待。”
姜昭野淡淡颔首:“我早已吩咐押送的校尉,沿途不得为难瑶娘,衣食住行都会酌情照看,你不必忧心。”
得了准话,叶素心头一松,又顺势提起:“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近来京中接连生事,命案一桩接一桩,勘验、整理证物、记录尸格常常只有我一人奔走,虽然郑老偶尔会来帮忙,但有时候我实在分身乏术,所以我想寻一个固定的人搭手。”
姜昭野闻言,指尖轻叩桌面,从容应道:“此事不难,过几日我行文刑部,调一名熟稔仵作行当的吏役过来协助你便是。”
叶素连连摆手,笑着出声:“不必这么大费周章调动刑部人手,我方才在锦衣卫门口已经跟阿檀提过此事,有意邀她前来做我的助手。”
怕姜昭野听不懂,叶素又赶忙解释道:“助手就是学习仵作的简称。不过,我之前未曾提前同大人禀报,擅自做主,不知大人会不会怪罪于我?”
姜昭野闻言眉峰微挑,抬眼看向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低低勾起唇角:“我如何会怪罪你。”又询问道:“是十里河村的阿檀?”
“正是她。”叶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做事向来稳妥,既然是你亲自挑选,自然有你的道理。”姜昭野语气柔和几分,略一思索补充,“只是锦衣卫不是寻常地方,日夜接触凶案尸首,环境凶险艰苦,你需得同她讲清其中利害,莫要让她一时冲动,日后心生悔意。”
“大人放心,我已经跟阿檀说明白了,也给了她时间细细考量。”叶素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她走到桌案侧面,脸上漾开亮得极其晃眼的笑意,眼尾弯成小小的月牙,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轻快,“嘿嘿!大人,除此之外,其实我还有个更大的提议想同你商议。”
姜昭野垂下眼,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把笑意压回喉结滚动间,才抬起头,“哦?是何事让你如此神秘?说来听听。”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语气轻快,“如今京中仵作皆零散隶属州县、刑部,遇大案多方调动杂乱无章,验尸的规矩也是各做各的,极易遗漏关键线索。我想,不如在锦衣卫之内,单独设立一处仵作司,把勘验的程式统一起来。往后办案,但凡验尸都可按这个来,省得各说各的。”
姜昭野眸中生出几分兴趣,前倾些许身子:“先帝时,刑部倒是曾编撰过一本《检验尸伤格目》,确实各地仵作未必都会照做。可是你说的仵作司我倒是从未听过?这是何等建制,你说说看。”
叶素整理思绪,将现代法医部门的体系归拢成他能听懂的话:“所谓仵作司,便是将所有专司尸检、物证查验的人手归拢到一处,划分明确职位。有人专管尸体勘验,细查伤痕、毒理、身死缘由;有人专管留存证物,封存血痕、凶器、泥土、织物,分门别类登记存档;还有人专司整理尸格、撰写勘验文书,统一格目格式,不会出现各地仵作说法不一的乱象。
日后京内但凡发生凶案,无需临时从各处抽调人手,仵作司中人可随锦衣卫即刻奔赴现场,第一时间保全线索,还能定期汇总各类尸伤、毒物案例,整理成册,往后查案便能少走许多弯路。寻常仵作只懂粗浅皮肉查验,这仵作司可系统钻研骨相、毒理、器物伤痕,自成一套勘验章法。”
“我手里有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