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下午方夫子没来，山长来了。
同窗们对视一眼，迫于山长威压四下无声，但你分明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哀嚎和惨叫。
果然，从古至今的学生面对自己讨厌的夫子，都是这样阳奉阴违敢怒不敢言。
有方夫子珠玉在前，山长就形如瓦石，听得人昏昏欲睡恨不能立即下学。
你的脑袋摇摇欲坠，鸡啄米似的上上下下，在即将一头撞到桌案时被陈慎接住，触到他温热的掌心。
草药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你清醒了一点儿，迷迷糊糊睁开眼问他：“下学了吗？”
“还没有。”陈慎轻声，“师妹趴着睡一会儿吧，陆小将军在前面，看不到你。”
你其实已经不太困了，听小师兄这么说顺势往桌上一趴，露出半边脸看着他，用食指去戳他正在写字的手，蹭到了些许浓黑的墨汁。
在干正事的时候偷摸使坏一向令人很愉快，也会让人比平时更容易害羞。
有一种——额，话本里说这叫什么来着？
对，偷情。
有一种偷情的刺激感。
如你所料，小师兄的耳尖又红了。
啧，真的很有意思。
究竟什么时候你才能对逗小师兄这件事失去兴趣？
“小师兄，你耳朵又红了。”你眨巴了几下眼睛，“而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慎以为你说的是脸红一事，侧首避开你藏着捉弄的眼睛：“师妹，我以前……莫要胡闹了。”
“小师兄，你以前会说。”你偏不肯放过他，清清嗓子学着他说话的调子道，“咳咳——师妹，课堂之上当勤思好问，不可嬉闹分心。”
“师妹，自入平澜书院至今，我似乎从未对你说过这样的话。”陈慎稍顿，“我只是不许师妹逃课而已。”
“那是因为我们成亲了！小师兄你的底线也跟着变低了。”你小声嘟囔，“若在此之前我们入平澜，你定会逼着我好好听讲认真功课的。”
陈慎失笑：“师妹所言不虚。”
“但我可以撒娇耍赖啊！这一套小时候对付江叔寒姨，长大了对付你，百战百胜屡试不爽。”你爬起来，将夫子所赠的笔拿在手中玩儿，“就算没成亲小师兄你也顶不住，我肯定能抄到你的功课。”
陈慎嘴硬：“未必。”
“哼。”你身子往他那边歪过去一点儿，声音压得很轻很缓，“小师兄，你心多软自己不知道么？我只要挤出两滴眼泪，或者都不用掉眼泪，将眼睛揉得红些去你跟前装哭，你便什么都会应我了。”
陈慎握笔的手微微一紧，良久溢出声笑：“师妹说的是。”
“陈兄，你们夫妻能不能稍稍收敛些？”
是为了给你们遮掩在前头越坐越直，左摇右摆的白无瑕。陆小将军往那儿一坐将后面挡得严严实实，他不成啊！
白无瑕真心觉得自己命苦。
既要承受自己那在内温和有礼在外正人君子的朋友成亲像中邪带来的冲击，又要忍受这对夫妻并非故意但旁若无人飘来的酸味，还要在无数个眼下这般的情形下为他们遮掩。
他那听学认真功课出众待人有礼沉稳自持的朋友到底去哪儿了！
“白壮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你小声说，“回去我让家里看病不收你银子了。”
白无瑕：“……”
你们这边动静不小，山长看了过来，大家纷纷噤声，乖乖低头写字。
你想起那姑娘说山长看人很凶，书院学子都很怕他。
怕倒是不怕，但眼前这个老头的确让你觉得很不舒服，他只是站在那儿，就有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潮水般向你压过来。
你的直觉向来很准，在江湖的一场又一场风波里。
真论起你的江湖路，被骗的次数并不少，如小师兄所说，你曾经的确更像一个会被说话好听又楚楚可怜的人骗的傻大侠。
但那其实并不该称作“傻”。
只是侠之一字于你沉沉如泰山，于苍生皎皎如月明，于天下煌煌如日辉。
那一个字承载着太多人太多事的期许，不论身处何等境地，你都愿意拔剑斩恶，以抗天下不公。
少年稚拙的天真与赤诚世间难得。
无论为人师或为人母，这始终是你最想交给他们的宝物。
见苦伸手，逢难挺身，遇不平拔剑，闻不公直言。
你低头看见手中那支笔。
方夫子想教会自己学生的，大抵也是这些吧？
你回过神，在灰白色的旧日阴影里瞥见周身空荡荡的桌案。
山长还在。
这没什么。
上次你和小玉看见学斋空荡荡，夫子也在，在过去消失的只有同窗。
但那时满脸是疤的夫子眼睛分明是空洞的，像无所依的游魂，孤零零飘在那儿。他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你们说，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都没有说，也或许是他说了，你们听不见。
眼前的山长不同。
你无数次在今朝与往昔交错之际看向他，他的衣饰始终没有变作灰白，眼神也始终垂向下首的学生，分明没有留意你们特意挑的不被注意的隐蔽一隅。
但那双眼睛却在灰白降临之际骤然看过来，又在色彩回笼之时骤然移开。
每一次你都能在旧日的痕迹里捕捉到他的目光。
每一次。
那眼神里有不知何来的贪婪和欣喜。
你浑身上下的寒毛霎时竖了起来。
陈慎察觉到你的异常，在桌案下握住了你的手：“师妹，怎么了？”
你怕被山长看出异样，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声应道：“无妨，回寝庐说。”
这天下午你们再没有见过方夫子。
同窗议论纷纷，说方夫子每日下学时都会来看一眼，问问他们功课，看看谁的衣裳旧得不成样子，谁的笔墨纸砚又该添新的了。毕竟少年人的心气高过天，纵然穷得叮当响，也不肯开口向夫子或同窗要的。
你在周遭的喧哗声中感到怪异。
同窗议论纷纷，可仔细听来，所有人只是来来回回在问那几句：“夫子去哪了？”、“夫子为什么没来？”、“夫子还会来吗？”
问来问去，无人解答，无人猜测，无人去寻。
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问。
“走。”你沉下声，“这些人不对劲，我们回去说。”
在你们起身的同时，喃喃自问的同窗整齐地转过头，脑袋拧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
身子朝前，脸颊却朝后。
苏红袖吓得尖叫一声，拉着姐姐缩在你们身后。
那些人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向你们靠近。
“夫子去哪了？”
“你们知道夫子去哪了吗？”
“你们知道。”
“……我们都知道。”
“夫子去了……去了……去了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