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沉默的苏泓
顾慎之垮着一张脸,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南风后面,心想他这人怎么还出尔反尔?
顾慎之面上安静,暗自腹诽,是陆南风脸皮薄不好意思?还是觉得他是拖累,同那些人一样也瞧不上他?
越想越委屈,他嘴撅到天高,没留神脚下,被颗嵌进地里的石头绊了个跟头,一膝跪戗在地。
顾慎之痛得皱起脸来,怨恨石头也欺负他。
两种愁绪混在一起,催得他眼眶一红,坐在地上生闷气。
陆南风快步走了过来,见他一身鹅黄色的袍子被染得乌灰,膝上隐隐有血迹透出,忙赶过来问道:“怎么摔了?”
光听陆南风的语气,还以为是在埋怨他,顾慎之便别开脸去,抬手抹掉眼泪,不想搭理他。
陆南风不明所以,想看看顾慎之摔得重不重,就按住人家的脚腕挽裤腿。
顾慎之惊得挣扎,却没他力气大,眼看就要露出脚踝上的伤痕,他抬起手狠狠地推了陆南风一下,带着哭腔大喊:“别碰我!”
陆南风后知后觉,才看出顾慎之哭了。
这回轮到他手足无措起来,他半跪在顾慎之身边,瞧着那人双眼氤氲,鼻尖粉红,泪水似珍珠般大颗大颗地从粉白的面皮上滑落。
陆南风滚了滚喉咙,纳闷不就是摔了一下吗,这人怎么像个姑娘一样爱哭?
陆南风张手却接下一滴泪,泪珠不轻不重的,大颗地砸在手心里。
陆南风张了张嘴,哑声道:“别哭了。”
顾慎之轻颤着睫,委屈的像是只被抛弃的猫。
陆南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终于轻柔了下去,低声劝道:“别哭了,我背你走吧。”
顾慎之堵着气,装听不见,半点不动。
眼看天色近黑,再不回去就要违反禁律。陆南风没辙,只好一手抄进他膝弯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慎之只觉得身体一轻,轻呼了一声,猝不及防地撞进陆南风的怀里,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都能听到陆南风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的冷香。
顾慎之忘了哭,被稳如磐石的双臂抱着,被炽热的胸膛烘烤着,他脑子有点发懵。
没人这么抱过他,父王最爱拎他脖领教训,小叔叔习惯牵着他,乌引燕眭嫌他走得慢,也背过他几次,只有陆南风这样抱他,他们才见过几次?
是了,他们才见过几次,他就敢对陆南风使小脾气?
顾慎之开始反思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对陆南风好点。今日若不是遇到陆南风,他都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深山老林,人家这么帮他,他却先甩脸子生气,实在是不应该。
顾慎之在他肩上蹭了下眼泪,瓮声瓮气道:“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吼你。”
陆南风瞥见自己晕湿的肩头,道:“没事。”
他看向顾慎之的脚踝,问道:“你的腿还疼吗?”
“没那么疼了。”
“我刚才是想看看你的伤。”陆南风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知道,”顾慎之抽了抽鼻子,“我足踝处有个疤,一直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才推开你的。”
说完他有点后悔,若说谁最能感触因伤疤而带来的痛苦,不会有人比陆南风更明白。
顾慎之自知失言,他低下头,靠在陆南肩上,等着挨骂。
那湿热的鼻息正巧打在陆南风的脖颈,陆南风有些僵硬地挺直了脊背,听见自己问道:“不想和别人说,怎么同我说了?”
顾慎之怔愣一瞬,他也不知道。
陆南风问:“疤怎么来的?”
顾慎之思虑着,挑能说的,闷声说:“小时候,家里走水……我背弟弟出来时烧的。”
他隐去不少,比如那火是圣地神斗时金翅大鹏降下的业火,烧掉大半翎霄宫,还带走了他的娘亲。
陆南风垂眸瞧他,看怀中人情绪低落,他静了片刻,开口道:“我脸上的伤生来就有,被骂过恶鬼修罗,你若瞧见了会厌弃我吗?”
顾慎之已经瞧见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答得干脆:“当然不会!”
陆南风问:“为什么?”
是呢?为什么?
顾慎之把头埋进他胸膛里,轻声说:“我不觉得你的伤疤可怕,它也是你的一部分。”
陆南风没有说话,抱着他继续向山下走。
顾慎之想了片刻,就明白了,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呢。
他有点高兴,他想陆南风哪有他们说得那么坏呀,便小声道:“谢谢你。”
顾慎之贯会蹬鼻上脸,他对着陆南风粲然一笑,声音软绵绵的:“我喜欢你的箫声,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陆南风蹙眉瞪他,修士不好好修炼,怎么一心想着玩乐?他还有要紧的事做,哪有功夫陪这纨绔撒欢?
怀中人眼眸亮堂,笑起来好似比星河耀眼。
陆南风心狠,拒绝道:“我不常吹萧。”
顾慎之低着眉,半晌才哦了一声,眼里的光都暗淡了。
看这模样好似又要哭,陆南风怕他再打湿自己的胸膛,叹了一声道:“我住北山影峰,若为修习,可以找我。”
顾慎之又哦了一声,藏不住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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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潺潺,卷走风月星霜,只余下一阵刺骨寒凉。
顾慎之扶上胸口,不知在溪水中伫立多久,待身上也泛起冷意,他才趟着溪水返抵岸边。
树叶簌簌而下,顾慎之耳朵一动,掌心即刻化出雀翎扇,微微抬首问道:“何人?”
那人止住脚步,半晌才闷声道:“苏泓。”
声音不对,顾慎之握紧扇柄,缓缓垂下头,不欲叫他发现双眼异常,笑了一声道:“苏兄也进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外面等我呢。”
“苏泓”哑着嗓子道:“黑雾诡谲,不似一般邪物。用我了些手段进来,既然是双人任务,不能留你独自涉险。”
没想到那人竟谈及任务,顾慎之眉头微挑,笑道:“苏兄果真义气,不像司命,平日里独坐大殿不务正业,竟爱拆白酸诗。”
“像什么章台折尽青青柳……下一句,唉,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这暗号不成对,顾慎之也从未和苏泓对过,不存在被人听去的可能,若那人答不出来,说明是敌非友。
顾慎之嘴上挂着淡笑,扇柄上的五色神光却隐隐浮现。
“苏泓”静了片刻,出声道:“落花时节又逢君。”
顾慎之没料到他真能对上,难道他真是苏泓,但声音为何被修饰过?
苏泓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也中招了,此阵是星灭光离双杀阵。”
“二人入阵,一人失明,一人失音。失明者惊恐害怕只凭耳闻,待被失音之人找到时,骤然听声音不对,便会离心,最终拔剑相向,自相残杀,双双殁于阵法之中。”
顾慎之大骇,好阴毒的阵法!如此看来,失明者是他,失音者是苏泓,这便解释得通了。
他不禁后怕,若没有司命的暗号,他岂不早就杀出去了。
“苏兄果真博学,这阵法歹毒无比,专攻人心不足,是哪个阴险毒辣之徒首创?”顾慎之怒道。
苏泓淡淡道:“是青丘神君造的。”
顾慎之愣住,“他造这个干嘛?”
苏泓道:“可能是怕人追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