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四章
翌日一大早。
我勉强睁开一双眼,强迫自己清醒地上了马车。
马车宽敞,就是我整个都躺下,都绰绰有余。
管家笑眯眯地送我与三表哥出门时,还曾请他与我共乘,说是也免了马背上颠簸之苦。
可三表哥只笑着婉拒了。
他说,他不爱坐车,闷得慌。若非在殷城,还要顾及殷府的体面,他连马都不要,一定走着去,或是骑他新买的那头毛驴。
三表哥是个妙人,性情有趣,与那些个世家公子哥都大不相同。
我为此对他很是向往。
向往他的洒脱、随和,与善解人意。
是以,即便我对家主的心思猜到了个七七八,却依旧没有跳出来表示明确的抗议。
我默许了他们对我、对三表哥似有若无的撮合。
阿芙说,我是不能不嫁人的。
迟早要嫁人,嫁给三表哥好不好,我想了又想,觉得好。
尽管我对三表哥压根没有那种缠绵的心思,也生不出羞怯的情态。
阿芙又说,这是因为我没开窍。
情情爱爱一事,有人开窍早,有人开窍晚,有人则生来就少了这一窍。
而我,大概就是开窍晚的那一个。
“晚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表少爷是人中龙凤,上赶着攀附讨好的不会少。三小姐若是有心,还是要趁这些日子与表少爷多亲近亲近才好。近水楼台先得月……”阿芙说,“三小姐可不能让旁人占了先机。”
我当时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这会儿掀开帘子一角,望见三表哥神采飞扬地骑在一匹神气漂亮极了的大马上,犹豫了顷刻,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阿芙教我,可以大方些,主动相邀三表哥共乘一辆马车,如此,往返途中也能聊上三言两语。而后日复一日,感情则不可能不亲厚。
可三表哥不喜欢马车,嫌马车闷……
想了想,我默默地放下了帘子,不再去看。
然而。
等了好久,马车也没动。
我正要疑惑地探出脑袋去问一问,忽然,车一沉,车厢内顿时映入一道灿烂霞光,从光滑昂贵的缎子上反射而来,明晃晃的,随着一双矜持冷淡的双眼闯入。
车厢不够高,来人不得不压着腰,垂下头,从我面前的桌案旁越过。
然后穿着一身明艳夺目的海棠红,强行占据了我身旁大半个位置。
我赫然睁大双目时,他就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秀挺乌黑的眉毛微微挑起,仿佛小山重叠起伏。
那把寒光凌冽的佩剑则被他随手搁在桌案上。
剑柄嵌满了同他整个人一样尊贵璀璨的宝石,在日光的照射下,华耀烁目,流光溢彩。
剑鞘却格外简洁,通体漆黑,沉静肃穆,并刻有金银两色的符文与篆书。
或许是我注视得久了,春恨少爷忽然道:“拔出来。”
我一呆。
茫然地望去,却发现,春恨少爷依然目不斜视,并未望向我。
可马车里就我们两个人,马车外的人也渐渐被落在车辙后,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吗?”
我小心翼翼问道。
春恨少爷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于是我明白,这是默许的意思。
纠结了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好奇,凑上去,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抽出剑。
剑不过露出小半截雪亮冷冽的利刃,我就被剑身上森寒的煞气和隐隐带着锈蚀味的血腥气一震,不敢再动。
剑身不宽不窄,只恰好照出我一双怔怔而紧张的双眼。
春恨少爷拧起眉,误会我在害怕,语带不屑地冷冷讥讽了一声“没用的东西”,就面色不快地主动抓住了我的手。
“拔个剑会要了你的命吗?”
他带着我的手骤然用力。
仿佛龙吟凤凰叫,剑出鞘的那一刻,我恍惚地听见了空灵高亢的剑啸。
春恨少爷握住我,我握住剑,剑如明镜,照出了他和我。
两双同样漆黑的眼瞳。
一双眨也不眨盯着剑,以及剑上映出的两对眼。
一双盯着人,亦是一瞬不瞬。
忽然。
马车颠簸了一下。
我蓦地把手撞在剑刃上,拉开好长一道口子。
剑太快,又太锋利,直到春恨少爷飞快夺了我手中的剑,恼火地骂车夫实在是个“蠢货”,“这点路都走不好不如回家种田”,我才迟钝了一步,反应过来。
而此时,血已经滴在了剑上,溅出一朵朵血梅花。
我心脏一紧,忙不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雪白的帕子,飞快抹去那几滴血。
春恨少爷却看也没看那把剑,骂车夫的当口又抽空扭过头,恨恨地剜了我一眼,尖刻道:“你脑袋是木头做的,手也是木头做的吗?还不赶紧处理干净。”
我愣愣地应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连忙把自己指侧的伤口止住血。
把车夫骂了个狗血淋头,缩着脑袋不敢吱声,春恨少爷方勉强忍着怒意止住口,冷冷地瞥我一眼。
“疼不疼?”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声道:“还好,不疼。”
春恨少爷立时冷哼一声,重重戳了我的额头,险些把我戳个仰倒……最后还是他眼疾手快,揪住了我。
“蠢货、蠢货……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
他又重重戳了一下我的伤口,气恼地逼问道:“这样还疼不疼?”
“疼、疼。”
我登时疼得直抽冷气,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不敢辩解。
春恨少爷冷笑一声,刮了一下我眼角。
“哭了?”
他盯着指腹淡淡的泪痕,又抬头,盯着我。
嘲笑道:“这就哭了,你还怎么去城外做你的观音菩萨?”
我不明白春恨少爷的意思,眼泪汪汪地迷茫道:“我不是观音菩萨。”
“怎么不是?”春恨少爷似笑非笑,“自我回来,已经听了不少赞颂殷三小姐仁慈善良的话,都说咱们三小姐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转世重生。”
“我久闻三小姐美名,还未曾亲眼见过。今日特意起个大早,为的也就是一睹菩萨救人的风采。”
“三小姐难道要叫我败兴而归吗?”
这下我就是再木头,也听出来春恨少爷在阴阳怪气了。
面上顿时火辣辣的,不敢抬头。
我近来在外名声不错,这我是知道的。因为每日分发吃食,总有陌生的面孔对我感激地笑。
但我更明白,我做的很有限,甚至连这点食物都是现成的。我只是遵照家主的命令,老实地分下去而已。
我很累,却多的是人比我更累、更尽心。
因此被人把功劳都安在我一个人的头上,是让我格外羞耻的。
“春恨少爷,我……”
“少爷,小姐,到了。”
马车缓缓停住。
车夫战战兢兢地垂首侍立在外。
春恨少爷斜了我一眼,没再说些让我无地自容的话,姑且放了我一马。而后用剑勾开帘子,纡尊降贵地下了马车。
我不敢耽搁,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朝凉棚走去。
三表哥此时也下了马,正吩咐人将马牵去阴凉处,免得晒坏了。听见侍从们整齐安静的步履声,他挑眉,回了头,对着春恨少爷和我笑了。
“殷二,你怎么也跟个小姑娘似的怕太阳晒,还要坐车?跟我一道骑马不好吗?马车就那么大,你何必和表妹抢?”
春恨少爷也笑起来,虽然笑得十分虚伪:“又没赶她下去,怎么就是抢她的了?”
“人家本来一个人舒舒服服的,你去了,可不就得两个人挤一挤吗?”三表哥继续笑道,“地方就那么大,表妹又文静,怎么争得过你?”
他说话时,神采奕奕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掠而过。
然后在我的手上顿住。
“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