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胡喜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粥,方觉得肠胃舒坦了些,才长出一口气。
赵安一直候在桌侧,见状忙执起公筷,搛了一块腌得金黄透亮的咸菜,轻轻放进他碗里。
“知道今个叫你来,是为什么事吗?”胡喜放下调羹,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安放下筷子,随即躬下身子,稳声道:
“听德子说起,今儿张茂来过,您又让他在外头跪了,可是为着他?”
“赵安呐,”胡喜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你跟在干爹身边十几年了,干爹待你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赵安却听出其中的不耐,他撩起衣袍下摆,直直跪了下去。
“儿子十二岁入宫,在内廷里吃了多少苦头,只有天知道。若非当年遇到干爹,得干爹照拂庇佑,儿子早不知死在哪口枯井里了,哪里还会有今日这点立足之地。”
胡喜微微颔首,并不急着叫他起来,只用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片刻后,他才抬手,虚虚往上一托:
“怎么动不动就跪,去,搬个凳子过来坐,今晚咱爷俩不说公事,就说点体己话。”
赵安应声起身,搬了张绣墩过来,才刚坐下,又听胡喜道:
“你是个知道感恩的,干爹有你这个儿子,这一辈子也算没白干。”说完话头一转,又问:“张茂的事,你知道多少?”
想到德子说他今日发了火气,此事又与张茂有关,赵安心里已猜出了八九成缘由,他垂着眼帘,斟酌片刻,缓缓回道:
“儿子只知道,张茂前些时候收了个义子,名叫旺成。那孩子倒也懂事,之前还来给您请过安,听闻他与万贵妃宫里的一个宫女私下结了对食,旁的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如此吗?”胡喜侧过头,眯着眼细细打量他的脸色。后者微微垂着头,神色拘谨,目光却坦荡,没有一丝躲闪。
“原本这种小事,儿子是不该过问的,只是牵扯到承乾宫,儿子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
胡喜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事情做得是对的。”
又摇了摇头,“只是还不够。”
“儿子谨听干爹教诲。”
胡喜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慢声道:“受了那一刀,就算真正的宫里人了,咱们这些人,都在主子的荫蔽下过活,只要不生什么弥天大祸,司礼监都不会见死不救。”
他话锋陡然一沉:“张茂此人,我早与你说过,要多加留意,此人心思不定,眼睛总盯着不该盯的地方。倘若真的做出违逆主子,违逆司礼监之事,也休想我手下留情。”
赵安轻声问:“可是张茂同承乾宫……有了牵扯?”
“张茂与你不对付,我是知道的,你也不必过于避嫌,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胡喜摆摆手。
“是。”
胡喜放下茶盏,忽然问:“你还记得周本忠一案吗?”
“尚有印象。”
“也是。”胡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相好的,不就是原先周本忠女儿宫里伺候的吗?你岂会不知。”
周案了结时,赵安才从宫外回来,胡喜便命他暗中处置此案牵扯的人,包括周才人宫中所有伺候过的宫人。
那些被打发出宫的,事后要么“失足落水”,要么“犯错杖毙”,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唯独沈云汀,躲了过去。
到底是她气运好,命不该绝,还是有人特地放她一马,这事只有赵安知晓。
此刻胡喜重提旧事,分明是敲打。
赵安不敢迟疑,起身离座,撩袍又要跪下:“干爹恕罪。”
胡喜一抬手拦住他:“罢了,你待那丫头如何,我看在眼里,今日叫你来,不是让你在这儿认罚。”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张茂竟敢暗中跳过司礼监,私下搜罗湖广总督闫明远贪墨的罪证。你说,他一个长年在内廷当差的人,又不似你常在外头走动,是如何把手伸得这么长的?”
“他要做什么?!”
这句话看似是问赵安,尾音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不等赵安作答,他往椅背上一靠,耷拉的眼皮中,迸射出杀意:“我认你们这一群儿孙,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老了,也能像寻常人家一样,膝下绕个儿孙、享几天清福么?如今一天福没享着,竟养出个白眼狼来。”
“我老了,前儿个向皇上告老,皇上也应了,只是,我走之前,还需得把门户清理清理。”
***
赵安回到值房,来顺早将热水与帕子备好,伺候他净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都说内侍伺候皇上,须得洁净,可即便不伺候皇上,赵安也素来喜洁。
“干爹,掌印老爷找您,可是为着张茂的事?”来顺一边递帕子,一边觑着他的脸色问。
赵安没回头,只仔细擦着手上的水珠。
“既然掌印老爷知道了张茂所作之事,您说,他会不会......”
赵安将帕子丢回铜盆里,“不管他会如何做,咱们只需把火点起来,至于最后烧到谁,就看他们各自的本事了。”
来顺嘿嘿一笑:“还是干爹思虑周全,您来这一手,叫什么来着......坐山观虎斗。”
“也别太得意,后头还有的忙。”
“是、是。”来顺忙不迭点头。
净罢了手,赵安才侧过头,淡淡问了一句:“张茂近来有什么动静?”
来顺低声回:“宫外那头,除了布置人手暗查闫明远,倒没什么出格的。至于宫内......”
赵安见他支吾,微皱了皱眉:“有话就说。”
“年前有一回,在司礼监内,见过汀儿姑娘。”
赵安面色一沉:“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干爹、干爹,儿子知错了,您离宫前交代过,一定要看好汀儿姑娘,不要叫张茂接触她,可汀儿姑娘如今在尚仪局当值,她因差事去司礼监,好巧不巧正撞上张茂,儿子也实在没法子拦啊。”
他哭丧着脸,一边告饶,一边抬袖擦汗。心里可算知道汀儿姑娘在干爹心头的分量了,连张茂见一面也要盯着,这差事委实难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