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勾引她的一天
第二日林知微醒来得很早。
推门出去时,天才刚亮。海面远处矗立着一座礁石,其后的云层里露出一线日光,一点点铺开,将云海染成金红华盖。
林知微觉得很好看,便迎着朝霞往海边走去。还没走到码头,就看见了沈明衡。
他住的屋子临着海堤,此时正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枫树红透,他披着黑袍坐在满树秋色下,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朝霞从海那边照过来,落了他半身金黄。
风一过,几片红叶落在他肩头。他放下茶杯,抬手拂去肩上的红叶,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明衡抬眼看她:“起得这样早?”
林知微在他身旁停下,看了一眼海的方向,“日出很好看。”
沈明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太阳已经升起来大半,朝霞最美的时刻已经散了。
“是挺好看。”他说。
她拉过一把竹椅,坐在沈明衡身边,一起看完了剩下的日出。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海面倒映着粼粼波光,金红日光开始有些刺眼。
林知微偏过头,看到沈明衡的头发披着,左边的袖管也软软垂着,整个人的气质好像比平时柔了不少。
听人说,有些伤了肢体的人不喜欢别人问候。可他如今空着一只袖子,到底是因为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手,这两天生活……方便吗?”
沈明衡看了过来。那一瞬,他眼里的神色有些复杂,林知微没看明白。
半晌,他才道:“不方便。你能帮我束发吗?”
林知微:“簪子拿来。”
沈明衡从玄色衣袖中拿出一支金色的簪子递给她。
她看着那簪子上还有淡淡的器纹,问道:“这个法器是做什么的?”
“碎星簪,防身用的”,他道,“你灌入一点金系灵力到簪中星纹处试试,别对着人。”
林知微依言催动灵力。簪身上的器纹骤然亮起,尖端倏地吐出一线银芒,前方礁石上留下一个孔洞,深不见底。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簪:“这等要命的秘密,你怎么随便告诉人?”
沈明衡瞥她一眼:“那你会用它抵着我吗?”
“怎么会?”她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沈明衡身后,双手将他散在肩头的长发捧了起来。
大约是秋意正浓,他的头发入手微凉,如倾泻流水,从她的指缝中滑过。她将那些头发拢到一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后颈。沈明衡僵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
她原以为不会很难,但是没想到这和给自己束发大不一样。她又不敢使劲,怕扯疼了他,才拢好的头发总有几缕从手里滑出去。
沈明衡任她折腾了一会儿,才问:“你到底会不会?”
“当然会”,林知微皱眉,“只是给自己束和给别人束好像不太一样。”
沈明衡安静下来,状似漫不经心道:“你没给别人束过?”
“没有啊。”林知微还在跟头发较劲。
说话间,她不留神扯了一下。沈明衡的头微微向后一偏。她连忙松手:“扯疼了?”
却听见他笑了一声。
她有些莫名其妙:“疼你还笑?”
沈明衡的唇角轻轻弯着:“你束成这样,还不准我笑?”
她没理会他的嘲笑,继续较劲。但是忙活了半天,只给他束了个歪歪斜斜的发髻,还有好几缕头发留在外面,实在没眼看。
好在沈明衡一点也不嫌弃,他站起来,就要顶着这个发髻出去。
林知微有点不好意思了:“要不还是拆了吧。”
“不拆。”
辰时刚过,两人便照昨晚说好的,动身去了蓝洞。
蓝洞藏在东边的海崖下面。两人沿着海岸飞行了七八里,正赶上退潮,崖下大片礁石从海水中露了出来。旁边的沙滩上泊着几叶小舟。
他们解了缆绳,坐在一叶舟中,各执一桨,慢慢往石洞划去。
两人在洞口转了几圈,彼此指挥了半天,反而越划越乱。沈明衡先笑起来,林知微也没忍住。
进了石洞,船下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蓝色。桨叶划过去,蓝色的水光便碎成粼粼的一片,晃在两侧石壁和他们身上。
林知微停了桨。身后的沈明衡也跟着把桨收了回去,任小舟随着水波慢慢往前漂。蓝洞里很安静,只有小船和水流轻轻碰撞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细细听,觉得时间也是蓝色的,很舒心。
她忽然发现,沈明衡今天很好说话。
从早上到现在,她把他的头发束成那样,他没有嫌弃。划船时两个人在洞口转了好几圈,他也只顾着笑。就连方才她停桨,他也就跟着停了。
林知微问:“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大概是今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沈明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知微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一向随心所欲。”
“那是以前的事了。”
林知微听懂了。她心口微微发涩,没有再问。
小舟顺着幽蓝的水面慢慢往前漂。过了一会儿,沈明衡忽然问:“知微,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
“我也是,谢谢你。”
那句谢谢让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不过是陪他玩了半日。而他为她做过那么多。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像是含了一颗未熟的浆果,酸意一点点化开。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林知微回头看他。
蓝色水光映在沈明衡脸上,光影闪动。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船尾,正看着她。
恍惚间,和十八岁的他也没什么两样。
前方已经到头了。
等两人从蓝洞出来,已近正午。
海风迎面吹来,林知微低头整理被吹乱的衣摆。身旁忽然递过来一支金簪。
她抬头:“什么?”
“送你。你早上似乎很喜欢。”没了簪子,他的头发又披散下来,被海风吹得扬起。
林知微认出是早晨那支碎星簪:“这是你的防身法器,我不能要。”
“行。那这个。”沈明衡答应得很干脆,又从器匣里翻出另一支。
林知微接过来看了看。这支是银色,簪尾嵌着一弯极小的月纹。
“这也是法器?叫什么名字?”
“一个小法器,没有名字。遇到简单的障眼法,能助你看破。”沈明衡道,“你照顾我束发,还陪我来蓝洞。一点小小的感谢。”
“那多谢了。”林知微这才收下,随即不好意思道:“该我谢谢你才对,渡劫的时候你毁掉很多法器,我回去找灵石材料来赔给你。”
“客气什么。”沈明衡看着她将碎月簪收好,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目光。
“哎,你的头发。”林知微道,“我帮你束起来。”
他笑了笑,在她面前背过身,十分配合地低下头,“束吧。”
林知微这次熟练了些,很快便替他束好,将碎星簪插回他的发间。
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沈明衡走出一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我们去茂州城后,你有什么计划?”
林知微道:“我得先去给瑾瑜和师父报平安。你的机关手也要修。
“还有宁若拙,你既然早就知道她,手中有没有关于她的线索?”
“有一点。”沈明衡道,”但具体情形我仍需确认,到了茂州城再告诉你。我住城西灵宝阁,到时候你来找我。”
他看向林知微:“送你的那只小法器,我也帮你戴上吧。防身法器总是多一点的好。”
林知微点头。
他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耳后,然后才将碎月簪插入。
果然好看。他满意地笑了。谢瑾瑜应该也能看到吧。
林知微转过来,看着他:“沈明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沈明衡的眼底似有怀念。
他唇角扯出一点笑